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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网小说网 >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 第30章 曲江新贵

第30章 曲江新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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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长安落了晴。

雪停后,天色反而更冷。兴庆坊的檐角还挂着细冰,日光照上去,明晃晃一片,像刀背上的寒光。

谢姑姑替沈令仪重新束发。

乌木簪,青灰衣,窄袖,素带。

仍是裴令娘。

“今日去慈恩寺,不是赴宴。”谢姑姑一边替她压低发髻,一边道,“你是随我去替娘娘还愿的侍香女。到了寺里,少看,少说,少停。”

沈令仪问:“若遇见熟人呢?”

“你没有熟人。”

沈令仪垂眼:“记住了。”

阿蘅站在旁边,脸上尽是担忧:“沈娘子,我跟你去。”

谢姑姑道:“你不能去。”

阿蘅急了:“为什么?”

“昨日白日你在暖阁外,夜里又在正堂后廊,见过你的人不少。”谢姑姑看着她,“沈娘子如今是裴令娘,你若时时跟着,旁人就会想,她身边为什么有个这么护主的丫鬟。”

阿蘅哑住。

沈令仪轻声道:“你留在宅中等陆沉舟的消息。”

提到陆沉舟,阿蘅更不安了。

昨夜兴庆夜宴后,裴太妃让谢姑姑给陆沉舟递了一条路。天未亮,他便出了裴宅,去查内库外坊那张纸条。

沈二姑娘旧物。

这六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所有人心里。

陆沉舟临走前只说:“我不保证救人,只保证看清那是不是钩。”

沈令仪没有拦他。

她知道,自己不能去。

今日慈恩寺,是苏见月递来的路。若错过,七皇子这条线便可能断。令姝是她的血肉,沈案也是她必须背着走下去的账。

一个人一旦有太多要救的东西,便会发现自己处处被割裂。

谢姑姑带她从后门出府。

裴宅外已经备好一辆青帷小车,车身朴素,只在车角挂了裴氏内宅的小牌。沈令仪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长安坊墙一重重后退。

慈恩寺在城南,临近曲江。

越往南走,街上车马越多。雪后天晴,贵家子弟、初入仕的新官、胡商、僧侣、乐伎、卖花女,都往曲江方向去。长安人似乎最懂得在大雪与风声之后,立刻把繁华重新铺开。

阿蘅从前问过她,长安的灯是不是比江南亮。

如今沈令仪看着车外锦衣香车,忽然觉得,长安不是灯亮。

是人们太会遮暗。

曲江池边,已聚了不少人。

岸边柳枝枯瘦,却挂满彩绦。几处酒楼开着窗,楼上有人击节作诗,楼下有人骑马缓行。几个新近入仕的年轻郎君立在池畔,衣冠鲜亮,眉眼飞扬,被随从簇拥着,像刚从春风里走出来。

谢姑姑低声道:“今科新贵,最爱来曲江。”

沈令仪隔着帘看去。

那些人年纪不大,却已经学会了长安士人的姿态。谈文章,谈边事,谈盐铁,谈朝局,仿佛天下都可在一盏酒里评定。

其中一人笑道:“江宁沈氏一倒,户部今年的窟窿算是补上了。圣人英断,否则这亏空不知又要压到何时。”

另一人道:“商户巨富,本就不该势大。沈确自恃有粮有船,连州府都要让他三分,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命数。”

有人压低声音:“听说沈家大小姐逃了。”

“一个罪臣女,逃又能逃到哪里?长安城里随便一张纸,就能压死她。”

众人笑起来。

沈令仪坐在车中,手指慢慢按住袖中香囊。

那些笑声穿过车帘,落在她耳中,比刀更轻,也比刀更细。

原来父亲的死,沈家的灭门,在这些曲江新贵口中,不过是一段可佐酒的朝闻。

他们不曾见过州狱的冷,不曾见过盐徒的哭,不曾见过账房里的血。他们只知道,沈氏一倒,户部亏空补了,圣人英明,朝堂又多了几处空缺,可以让新人递补。

谢姑姑看了她一眼:“别停。”

车继续往前。

可就在经过曲江池北侧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崔郎君来了。”

沈令仪眼睫轻轻一动。

车帘之外,崔景衡正被几名年轻官员迎上酒楼。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圆领袍,外披青狐裘,眉目清俊,气度温雅。与雪夜沈府门前那辆不肯停留的马车相比,他如今更像长安的新贵。

有人拍着他的肩笑道:“崔兄入门下省不过数日,便得卢相赏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崔景衡谦声道:“不过侥幸。”

“崔兄哪里是侥幸?若非早早与沈氏切割,如今哪里能坐在这里?这才叫识时务。”

那人说得坦荡,仿佛退婚不是薄情,而是仕途上值得称赞的一步。

崔景衡握盏的手顿了一瞬。

随即,他低声道:“故人遭难,不宜取笑。”

众人静了一下,很快有人打圆场:“崔兄仁厚。”

仁厚。

沈令仪几乎想笑。

一句“不宜取笑”,便足以换来仁厚之名。

这就是长安。

退得及时,是识时务;叹息一句,是仁厚;若将来沈案翻出裂缝,他还可说自己从未落井下石。

他永远站在最稳妥的地方。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崔景衡似有所觉,忽然转头看过来。

沈令仪垂眼。

只一瞬,她知道他看见了。

也认出了。

两人隔着一层青帷,一段曲江酒声,一场退婚旧事,对上了彼此都不能说破的身份。

崔景衡脸色微变,几乎要往前一步。

谢姑姑却已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

车轮重新动起来。

沈令仪没有回头。

谢姑姑道:“你方才心乱了。”

“没有。”

“你看他的眼神,像在记账。”

沈令仪轻声道:“这不算乱。”

谢姑姑沉默片刻,竟没有反驳。

慈恩寺塔影渐近。

大雁塔高耸入天,灰砖在雪后日光里泛着冷色。寺门前香客如流,僧人敲钟,钟声一下一下荡开,竟将曲江池边的新贵笑声隔远了些。

沈令仪随谢姑姑入寺。

她低着头,手捧香盒,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侍香女。寺中人多,反而方便隐匿。她们先去前殿上香,又绕过放生池,往寺后走。

寺后果然有一株老银杏。

冬日叶已落尽,只剩粗大的树干立在院角。树下站着一个人。

苏见月。

她仍穿月白女史服,身边没有随从。见谢姑姑带着沈令仪过来,她先向谢姑姑行礼。

“姑姑。”

谢姑姑道:“娘娘让人带香来。”

苏见月看向沈令仪:“裴姑娘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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