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俯身:“女史客气。”
谢姑姑退到不远处守着。
苏见月没有绕弯。
“昨夜兴庆夜宴后,七殿下知道了。”
沈令仪垂眸:“知道什么?”
“知道裴宅有个侍香女,像极了沈令仪。”
沈令仪道:“只是像。”
苏见月看着她:“在长安,像有时候已经够用了。”
“七殿下想见我?”
“想。”苏见月顿了顿,“也怕。”
“怕我连累他?”
“怕你手里的东西不够重,又怕太重。”苏见月说,“殿下如今无权无势,若接下沈案,便是把自己放到韩守恩和卢相眼前。他想知道,你能给他什么。”
沈令仪静了片刻。
“我能给他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他不再被人忽略的理由。”
苏见月眼神微动。
沈令仪继续道:“楚州青盐底册,能证明盐场虚额逼死盐徒,银钱转入沈案;半本密账,能指向内库;供词副本,能证明我父亲认罪有假。七皇子若握住这些,便不是一个无用皇子,而是第一个敢问内库黑账的人。”
苏见月看了她许久。
“你要把殿下推到火上。”
“我也在火上。”
“你凭什么觉得殿下会救你?”
“他不必救我。”沈令仪道,“他只要救自己。一个永远被忽略的皇子,迟早会被别人用完后丢掉。沈案是危险,也是他唯一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苏见月沉默。
钟声又响了一下。
远处有香客跪拜,有孩子追着鸽子跑,有僧人扫雪。寺内清净,寺外却是长安最浑浊的权力水声。
苏见月终于道:“殿下想先见一样东西。”
“什么?”
“青盐底册中的关键页。”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苏见月道:“不是原册。抄页也可。”
沈令仪抬眼:“若我不给呢?”
“殿下不会见你。”
“若我给了,他仍不见我呢?”
苏见月平静道:“那你便知道,七殿下不值得押注。”
沈令仪忽然明白,苏见月也在赌。
她不是简单替七皇子来取证,她也在看,沈令仪会不会蠢到一次交出所有底牌。
“明日。”沈令仪道,“我给你一页。”
苏见月点头:“地点?”
“曲江池东岸,卖胡饼的老摊。”
苏见月看她:“那里人多。”
“人多才好。”
苏见月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沈姑娘——”
她只说了三个字,便停住。
沈令仪看着她。
苏见月改口:“裴姑娘,今日回去时,不要走来路。”
沈令仪心头一动。
“有人盯着?”
“曲江池边,有韩敬的人,也有崔景衡的人。”苏见月道,“还有一拨,不知是谁。”
沈令仪第一反应是陆沉舟查内库外坊那条线出了事。
她压住心口不安,问:“多谢提醒。”
苏见月低声道:“殿下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若你真是沈令仪,便告诉你:他不信沈确通敌。”
沈令仪呼吸微微一顿。
父亲死后,第二次有人这样说。
第一次是裴太妃。
第二次,竟是那个还未露面的七皇子。
她没有失态,只垂眸道:
“裴令娘不懂沈家旧事。但这句话,若沈姑娘听见,或许会谢他。”
苏见月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沈令仪站在老银杏下,久久没有动。
曲江新贵在酒楼上笑谈沈家覆灭。
崔景衡在繁华里做他前途无量的新官。
七皇子躲在帘后,递来一句“不信”。
长安的每个人都在给她开价。
有人要她的账。
有人要她的命。
有人要借她成名。
也许,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沈确曾经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桩逆案。
谢姑姑走近:“该回了。”
沈令仪收回目光。
“走哪条路?”
“走寺后小门,绕芙蓉园旧道。”
沈令仪点头。
她刚转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沙弥跑来,撞见谢姑姑,低声道:“姑姑,有人让交给裴姑娘。”
他说完,递来一截红色衣带。
沈令仪看见那衣带的一瞬,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令姝海棠斗篷上的系带。
雪夜沈府,令姝穿的就是那件斗篷。
衣带内侧,还绣着一朵歪歪斜斜的并蒂海棠。
沈令仪指尖发冷。
小沙弥道:“那人说,若姑娘想找这衣带的主人,今夜子时,曲江画舫。”
谢姑姑脸色沉下去:“钩来了。”
沈令仪握紧那截衣带。
她知道这是钩。
可是这一次,钩上挂着令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