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握着那截海棠衣带,许久没有说话。
曲江风冷,吹得寺后老银杏枝影摇晃。那衣带不过两指宽,红色已经旧了,边缘沾着一点泥。可内侧那朵并蒂海棠,她认得。
是令姝自己绣的。
针脚歪,花瓣大小不一。沈令姝当时嫌丑,闹着要拆,是她按住妹妹的手,说:“就这样吧,世上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
那时母亲在旁边笑。
如今,那截衣带躺在她掌心,像从旧梦里剜下来的一块血肉。
谢姑姑低声道:“姑娘,走。”
沈令仪把衣带收进袖中:“小沙弥呢?”
“已经不见了。”谢姑姑看向寺廊方向,“有人借寺中香客递信,查不到来路。”
“韩守恩?”
“可能。”
“也可能不是。”沈令仪道。
谢姑姑看她一眼:“姑娘还算清醒。”
清醒。
沈令仪几乎想笑。
她哪里清醒?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去曲江画舫,掀开每一扇帘子,逼问令姝在哪里。可她不能去。
至少不能这样去。
因为她知道,对方要的正是她失控。
谢姑姑带她从寺后小门离开,没有走来路,而是绕进芙蓉园旧道。旧道荒僻,残雪未化,车辙极少。沈令仪上车后才发现,车内坐着一个人。
崔景衡。
他换了一身深色外袍,面容清瘦,神色比曲江酒楼上苍白许多。见沈令仪进来,他几乎立刻起身,却因车厢低矮,只能半弯着身。
“沈……”
沈令仪抬眼看他。
崔景衡硬生生改口:“裴姑娘。”
谢姑姑坐在车外,车帘落下。车内只剩两人。
沈令仪没有行礼,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崔景衡看着她,眼中有太多想说的话,最后只吐出一句:“你不该来长安。”
沈令仪平静道:“我已经来了。”
“长安比江宁险十倍。”
“江宁也没放过我。”
这句话让崔景衡脸色微白。
他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沈公不会通敌。”
沈令仪看着他。
这句话,她昨日夜宴已听他说过半截。如今他终于完整说出来,却来得太迟。
“崔郎君知道,又如何?”
崔景衡像被刺了一下。
“我如今在门下省,虽只是补缺,但能接触一些案牍。沈案的供词有问题,江宁州狱送来的文书也有缺页。我可以帮你查。”
沈令仪问:“崔家知道吗?”
崔景衡顿住。
沈令仪又问:“卢相知道吗?”
他仍没有答。
沈令仪轻声道:“所以你不是来帮我,是来替崔家探我手里到底有什么。”
“不是!”崔景衡急道,“我承认,族中确实想知道你是否到了长安,也想知道沈公是否留下证据。可我来见你,不全是为了他们。”
“不全是。”沈令仪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三个字。
崔景衡眼中闪过痛色。
“退婚书一事,我……”
“崔郎君不必解释。”沈令仪打断他,“崔家是清流冠族,最重门声。沈家一夜成逆案,崔家退婚自保,合情合理。”
“令仪。”
他终于还是叫了她的名字。
沈令仪的眼神瞬间冷了。
“崔郎君慎言。长安没有沈令仪,只有裴令娘。”
崔景衡低声道:“对不起。”
车外马轮压过雪地,发出细碎声响。
沈令仪垂眸:“对不起若有用,沈府门前的白幡就不会被雪打湿。”
崔景衡的手慢慢攥紧。
“我当日不知道沈公会死得那样快,也不知道州狱会立刻传出自尽。我父亲说,若崔家稍迟一步,便会被卢相和内库一起盯上。我……”
“你称量过。”沈令仪道,“称量之后,选了崔家。”
崔景衡无法反驳。
沈令仪看向车帘外模糊的长安街影:“这不稀奇。长安人人都会称量。卢氏称量沈案能不能打内库,韩守恩称量我手里的账值不值得杀,裴太妃称量我能不能扶七皇子入局。崔家称量一次婚约,又有什么奇怪?”
她说得越平静,崔景衡越觉得难堪。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质问他,也不愿她这样清清楚楚地把他归入账册。
“令仪,我今日来,是提醒你。”崔景衡压低声音,“今夜曲江画舫不能去。”
沈令仪终于看他:“你知道画舫?”
崔景衡点头:“有人也给崔家递了信,说沈家二姑娘旧物现于曲江。族中怀疑,是有人故意引你现身。”
“谁?”
“不知。”崔景衡道,“但今日盯着慈恩寺的,不止内库。还有卢家的人,甚至……甚至清流台谏的人。”
“清流台谏?”
“沈案已经不只是内库黑账了。”崔景衡说,“有人想借沈案弹劾韩守恩,有人想借沈案攻击卢相,也有人想借沈案逼皇帝重启三司。你手里的证据,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刀。”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
“清流冠族也想拿我的刀?”
崔景衡脸色难看。
“他们至少会比韩守恩干净些。”
沈令仪看着他,像听见一句天真的话。
“崔郎君,盐徒周二死后,他的妻儿仍要补盐额。楚州黄大有只欠三引,被改成五十一引。沈家六万五千八百两失踪银,被写成我父亲逆资。做这些事的人,有宦官,有州府,有盐铁司,也有写文书、盖章、过目却不言的清流官。”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