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净,是因为脏水从不溅到你们衣上。”
崔景衡愣住。
他从前认识的沈令仪,会同他谈盐铁旧议,会认真说“天下之利不可尽归朝廷”。那时她清冷、聪慧,却仍在闺阁书卷之中。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眼里有雪夜、有盐场、有尸车、有血账。
她不再相信“清流”二字。
也不再相信他。
车停在兴庆坊后巷。
谢姑姑在外低声道:“姑娘,到了。”
崔景衡急道:“今夜不要去画舫。若一定要查,让我去。”
沈令仪看着他:“崔郎君以什么身份替我去?”
他哑住。
“旧日婚约之人?门下省补缺新贵?卢相门下清流后辈?”沈令仪一字一句道,“你每一个身份,都比我这罪臣女值钱。你舍得拿哪一个来押?”
崔景衡脸色苍白。
沈令仪掀帘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
“若崔郎君真想帮我,就查一件事。”
“什么?”
“沈案供词是谁誊写,谁押印,谁送入门下省留档。”
崔景衡立刻道:“好。”
沈令仪没有谢他。
她下车,随谢姑姑入后门。
车帘落下前,崔景衡看见她袖口露出一截红色衣带,神色猛地一变。
“令仪!”
车门已合。
兴庆坊后门缓缓关闭,将他的声音隔在外头。
裴太妃正在香室等她。
沈令仪进门后,将那截海棠衣带放在案上。
裴太妃只看了一眼,便道:“真物。”
“是。”
“所以你想去。”
“是。”
裴太妃没有骂她,只问:“你打算怎么去?”
“我不去。”沈令仪道。
裴太妃终于抬眼。
沈令仪低声道:“至少沈令仪不去,裴令娘也不去。”
“那谁去?”
“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去。”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说下去。”
“曲江画舫是钩。钩若无人咬,对方会收线。我要看收线的人是谁。”沈令仪道,“请姨母放出消息,裴宅侍香女今夜身体不适,谢姑姑留人看守,谁也不许外出。”
裴太妃点头:“然后?”
“让陆沉舟去水上盯船,让黄照混入岸边小贩。阿蘅留在我屋里,装作我在。再请姨母派一个与我身形相似的侍女,从侧门走一趟,引开暗处眼线。”
“你想反钓?”
“是。”
裴太妃道:“对方若真握着你妹妹的线,你不怕错过?”
沈令仪指尖在袖中狠狠掐住掌心。
怕。
她当然怕。
怕令姝就在画舫上,怕她不去,令姝会受苦,怕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可她更怕自己去了之后,不但救不了令姝,还把青盐底册、裴宅、七皇子这条线全送进别人手里。
“怕。”沈令仪说,“所以更不能亲自去。”
裴太妃看了她许久。
“今日见了崔景衡?”
沈令仪一顿。
“见了。”
“他说什么?”
“清流冠族想拿沈案做刀。他劝我不要去曲江画舫,也愿意查供词留档。”
裴太妃淡淡道:“崔家不蠢。他们发现沈案能动内库,就会想重新靠近你。”
“我知道。”
“你还让他查?”
“清流冠族要刀,总要先磨一磨。”沈令仪道,“若崔景衡连一份供词留档都查不到,他便不配再出现在我的账里。”
裴太妃终于笑了。
“你开始会用了。”
沈令仪没有笑。
“我不是会用人。”她看着案上那截衣带,“我是发现,这长安城里,没有人愿意白白还我公道。既然都想用我,那便互相用。”
香室里冷梅香浮动。
裴太妃伸手,将衣带推回她面前。
“收好。今晚曲江画舫,我会让人去。”
沈令仪把衣带收入袖中。
那一瞬,她像把令姝的一声哭,也一并藏进了胸口。
窗外天色渐暗。
曲江方向,灯火想必已经亮起。画舫、酒楼、新贵、歌伎、清流、内库暗探,都将在夜色里各自落座。
而沈令仪坐在兴庆坊香室里,第一次强迫自己不奔向妹妹的线索。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狠,不是拿刀冲出去。
是明明心口在滴血,却仍能坐在灯下,看别人替自己走进那只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