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曲江灯火先亮。
从兴庆坊望不见曲江水,却能听见远处隐隐的丝竹声。长安最会在危险时装作太平。白日里朝堂风声紧,夜里曲江照旧画舫连灯,酒楼开窗,新贵赋诗,歌伎拨弦,仿佛人命与旧案都只是水面下的暗流,不该扰了岸上的繁华。
沈令仪没有去。
她坐在香室里,面前燃着一炉冷梅香。
香是醒神的。
她必须清醒。
案上放着那截海棠衣带。红色旧绸在灯下暗得像一小段凝住的血。沈令仪没有再碰它。她怕一碰,自己就会忍不住起身。
裴太妃坐在她对面,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令仪抬眼:“后悔什么?”
“后悔不亲自去。”裴太妃道,“若你妹妹真在画舫上,今晚之后,她也许会被转走。”
沈令仪手指一紧。
香烟轻轻一晃。
她静了很久,才道:“若她真在,我亲自去,也未必能救她。若我被抓,她就更没人救。”
裴太妃看着她:“这句话说得像个执棋人。”
沈令仪低声道:“可我心里不像。”
她心里像被钩子扯着。
每一寸都疼。
裴太妃没有安慰她,只道:“疼着坐住,才算入局。”
半个时辰后,谢姑姑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身形与沈令仪相近,穿着青灰侍香衣,发间也插一支乌木簪。那侍女名叫青缨,是裴宅养了多年的暗线。她今日要从侧门出去,故意让盯梢的人看见,再绕往曲江。
青缨向裴太妃行礼,又看向沈令仪。
“姑娘放心,奴婢会活着回来。”
沈令仪起身回礼:“若事不可为,立刻脱身。”
青缨笑了一下:“姑娘说话不像让人送死的主子。”
沈令仪道:“我现在还不是主子。”
青缨眼中闪过一点讶异,很快低头退下。
人走后,香室更静。
阿蘅守在外间,脸色白得厉害。黄照已经混入曲江岸边的小贩中,陆沉舟则走水路盯画舫。裴太妃的人守在三处坊门,一旦有人收线,便会递信回来。
这一夜很长。
长到沈令仪第一次觉得,坐着比逃亡更难。
逃亡时,路在脚下,追兵在身后,至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可此刻,她只能等。
等别人去看她妹妹的线索。
等别人去替她踩那只钩。
等长安在夜色里露出獠牙。
第一道消息在亥时传来。
谢姑姑展开纸条,念道:“青缨已至曲江东岸。岸边有三拨人盯梢,一拨内库,一拨卢府,一拨身份不明。”
裴太妃道:“继续等。”
第二道消息在半炷香后传来。
“韩敬的人上了画舫,未见韩守恩。画舫主人是教坊旧人,名柳十三娘。船上有乐伎十二人,护卫八人,无年幼女眷。”
沈令仪心口微沉。
无年幼女眷。
令姝不在船上。
她该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第三道消息便到了。
谢姑姑看完,神色微变。
裴太妃抬眼:“说。”
谢姑姑低声道:“三王到了。”
沈令仪一怔。
“三王?”
裴太妃手中的佛珠停住。
“三皇子李承珩,封宁王。长安人私下称他三王。”
沈令仪想起这个名字。
宁王李承珩,先皇后所出,曾是最有希望入东宫的皇子。五年前一场宫中急病后,他身子骤坏,常年闭府养病。朝中都说他命不久长,夺嫡之局早已没他的位子。
“他不是病重不出吗?”沈令仪问。
裴太妃淡淡道:“长安病弱的人,未必真弱;闭门的人,也未必不看路。”
沈令仪心头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今夜这只钩,比她想象得更深。
又一张纸条送入。
谢姑姑念道:“宁王乘黑篷小车,自画舫后栈入船。韩敬退至外舱。卢府人未动。青缨被引入内舱。”
阿蘅再也忍不住,从外间进来:“沈娘子,青缨会不会有事?”
沈令仪看向裴太妃。
裴太妃道:“宁王不会在曲江杀裴宅的人。”
“为何?”
“因为他还没弄清你在我这里到底值多少价。”
这句话很冷。
阿蘅听得脸色更白。
沈令仪却听明白了。青缨此刻不是人,是裴宅递出去的一枚试子。宁王若杀她,便是直接与裴太妃撕破脸。可宁王若不杀,就会试探、交换、开价。
果然,不久后,第四道消息来了。
这次不是纸条,而是一只小木盒。
盒中没有令姝。
只有半枚玉扣。
玉扣上刻着“姝”字。
沈令仪一眼认出,那是令姝斗篷上的扣子,与海棠衣带同属一件衣裳。
她终于伸手拿起玉扣。
指尖冷得像碰到冰。
盒底压着一张细纸,字迹清瘦:
**沈二姑娘未在曲江。旧物可真,人未必真。若沈氏女想知其去处,明日让她带一页青盐底册,至安业坊病鹤斋。**
落款只有一个字:
**珩。**
宁王李承珩。
沈令仪看着那个字,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裴太妃问:“他要底册?”
“不。”沈令仪道,“他要确认我是不是沈令仪。”
裴太妃看向她。
沈令仪继续道:“若我亲自去曲江,他便确认我会为令姝失控;若我不去,他便确认我已经学会忍。他不见我,却送来令姝旧物,是要告诉我,他也能拿妹妹钓我。”
阿蘅怒道:“这些人怎么都这样?二小姐是活人,不是他们手里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