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妃淡淡道:“在长安,活人比死人更适合做钩。”
阿蘅眼泪落下来,却不敢再说。
沈令仪把玉扣放回木盒。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阵尖锐的疼。
宁王知道令姝。
或者至少,他有途径拿到令姝的旧物。
他为什么有?
是内库放出的饵,还是他从内库手里截下的线?
他想要青盐底册,是为了救令姝,还是为了把沈案变成他的筹码?
“姨母了解宁王吗?”沈令仪问。
裴太妃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李承珩幼年聪慧,先皇后在时,他几乎是默认的储君。后来先皇后死,新皇宠信韩守恩,卢相入中书,东宫另立,宁王便病了。”
“真病?”
“真病。”裴太妃道,“但病到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令仪道:“他想重回局中?”
“也许。”裴太妃看着那只木盒,“也许他从未出局。”
沈令仪静默片刻。
这长安比她想象中更拥挤。
一个七皇子还未见到,宁王便先伸手。卢相、韩守恩、崔家、清流、太妃、皇帝,每个人都在等她的账。现在,又多了一个病弱三王。
“青缨呢?”她问。
谢姑姑道:“已脱身,正在回来的路上。宁王没有为难她,只让她带一句话。”
“什么?”
谢姑姑看了沈令仪一眼。
“他说,沈氏女若连一页底册也不敢押,便不配问沈二姑娘生死。”
阿蘅气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
沈令仪反倒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温度。
“凭他知道我在乎。”
裴太妃看着她:“你明日要去?”
“不去。”
裴太妃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沈令仪将木盒合上:“他约的是沈氏女,不是裴令娘。若我去了,便是承认他的钩钓中了。”
“那玉扣呢?”
“收着。”
“令姝线索呢?”
沈令仪垂眸。
“查。”
她顿了顿,道:“但不按他的时辰,不按他的地点,不带底册。”
裴太妃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你想反过来查宁王?”
“他能拿到令姝旧物,说明他与内库、教坊或押送沈家女眷的人之间,有一条线。查他,比去病鹤斋更有用。”
“你手里无人。”
“有陆沉舟,有黄照,有崔景衡,还有七皇子府的苏见月。”沈令仪抬眼,“既然每个人都想用我,那便让他们先替我试试宁王。”
裴太妃看她许久。
“今日之前,你还只是在躲钩。”
沈令仪道:“现在该放线了。”
阿蘅怔怔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沈令仪好像又变了一点。
从前小姐遇事,会先想怎么保住账,怎么活下去。如今,她已经开始想怎么让那些抛出钩子的人互相咬住。
香室内,冷梅香渐渐淡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青缨回来了。
她脸色微白,衣袖被划破一截,却没有受伤。她向裴太妃跪下:“娘娘,宁王说,他看见奴婢便知道不是沈姑娘。”
沈令仪问:“为何?”
青缨看向她,神色复杂。
“他说,真正的沈令仪不会亲自上这种船。她若来了,便不是沈确的女儿。”
沈令仪沉默。
宁王比她想象中更了解沈家。
或者说,他了解沈确。
“他长什么样?”沈令仪问。
青缨想了想:“很病。咳得厉害,脸色白,手指瘦得像骨头。可他说话时,船上没有一个人敢动。”
病是真的。
权也是真的。
病弱三王,未必比韩守恩好对付。
裴太妃道:“今晚到此为止。令仪,回去睡。”
沈令仪看着案上的木盒:“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裴太妃道,“明日你还要见苏见月,递一页底册。宁王这条线,先压住。”
沈令仪点头。
她起身时,将玉扣收入袖中。
那小小一枚玉扣贴着腕骨,比半本密账还冷。
回房路上,阿蘅终于忍不住问:“沈娘子,二小姐会不会在宁王手里?”
沈令仪望着廊外夜雪。
“未必。”
“那他为什么有二小姐的旧物?”
“因为有人想让我们相信,他有。”
“那我们信吗?”
沈令仪停下脚步。
风从廊下吹来,灯影摇晃。她想起令姝最后喊她“阿姐”,想起那只被她掰开的手,也想起曲江画舫上那只没有咬下去的钩。
她轻声道:
“信一半。”
阿蘅不懂。
沈令仪继续往前走。
“剩下一半,用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