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见月没有去曲江胡饼摊。
去的是一名小童。
小童衣衫半旧,背着装胡饼的木箱,绕过曲江东岸,停在一株枯柳下。他买了两个胡饼,给了三枚铜钱,又在找钱时,把一张空白纸签压在摊边。
黄照远远看着,待他走后,才过去取。
纸签上没有字。
但纸背沾着一点极淡的檀香。
黄照把纸签带回兴庆坊时,裴太妃正让谢姑姑替沈令仪梳发。
“苏见月没来。”黄照道,“来的是个小童。没人跟。”
裴太妃接过纸签,只闻了一下。
“七皇子府的香。”
沈令仪看向她。
“她改了见面地点?”
“是。”裴太妃将纸签放在灯下,火一烘,背面慢慢显出几个字:
**今日申时,芙蓉园马球场。**
阿蘅怔住:“马球场?”
裴太妃淡淡道:“太子今日设马球会,诸王、勋贵、清流新进都会去。苏见月把地点改到那里,是因为慈恩寺已经不安全。”
沈令仪问:“太子也会去?”
“会。”裴太妃道,“他病弱多年,近来朝中有人议论东宫不稳。今日这场马球,就是给长安看的。”
沈令仪明白了。
太子不一定真会下场。
可他必须让人看见:东宫还能控场,诸王仍在他眼前俯首,长安新贵仍愿为他喝彩。
一场马球,不只是游戏。
也是朝堂。
申时,芙蓉园马球场人声鼎沸。
唐风尚马,贵胄子弟最爱马球。球场四周搭着彩棚,旗帜猎猎,场中黄土被马蹄踏得翻起细尘。各家郎君披窄袖胡服,腰间束带,持月杖纵马往来。鼓声一响,马群如风,彩球在地上飞滚,引得看台上掌声阵阵。
沈令仪跟在谢姑姑身后,仍作侍香女打扮。
她不能坐,只能立在裴太妃所在看棚后侧,替香炉添香。
太子李承昱坐在主棚中央。
他比沈令仪想象中年轻,也比传闻中更憔悴。脸色苍白,眉眼却秀丽,身上披着浅金色披风,手里握着一只银盏。即便没有下场,他只坐在那里,也足以让众人知道,今日谁是主人。
太子身旁坐着几名亲近勋贵。
再往下,是诸王席。
沈令仪第一次看见七皇子李承砚。
他坐在诸王最末,衣色素淡,身量偏瘦,低眉垂眼,像一个习惯了不被看见的人。太子说话时,他会跟着笑;三王李承珩咳嗽时,他会低头避开目光;有人打趣,他便温顺点头。
若不是苏见月站在他身后,沈令仪几乎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样的人,确实像傀儡。
也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白纸。
只是白纸底下有没有刀,要等翻过来才知道。
宁王李承珩也来了。
他坐在太子右下,身上裹着狐裘,手边放着药盏。偶尔咳嗽,便有侍从递帕。可他一抬眼,周围人声都会低一瞬。
病弱三王,竟比下场纵马的少年郎更叫人忌惮。
沈令仪袖中,令姝那枚玉扣贴着腕骨。
她没有看他太久。
场中忽然爆发一阵欢呼。
崔景衡上场了。
他穿深蓝窄袖胡服,骑一匹青骢马,身姿清挺。马球杖一挥,彩球被击入门中,看台上立刻喝彩。卢怀慎笑着向太子道:“崔郎君文采好,骑射也不差。”
太子微微一笑:“新贵有新贵的锐气,是好事。”
新贵。
沈令仪听见这个词,心里没有波澜。
崔景衡确实像新贵。
在马背上干净、俊朗、意气风发。没人会想到,不久前他刚把退婚书送到沈府门前,也没人会想到,他昨夜还在裴宅低声问供词真假。
长安最擅长替人洗去旧痕。
只要他站在对的看台上,昨日的薄情便能变成今日的前程。
太子忽然举盏:“三弟今日不下场?”
宁王李承珩咳了两声,笑道:“臣弟这身子,怕是还没碰到球,先被马带去见先帝。”
众人笑起来。
太子也笑:“三弟总会说笑。七弟呢?”
所有目光转向七皇子。
李承砚似乎被点得一惊,忙起身:“臣弟骑术粗陋,不敢扫太子殿下兴。”
太子温和道:“只是玩乐,何来扫兴?年轻人总该动一动。”
这话听着亲近,却不容拒绝。
苏见月站在李承砚身后,脸色微微一紧。
沈令仪看见了。
七皇子不想下场。
或者说,他不该下场。
一个一直以怯弱、无能自保的皇子,若在马球场上露出不该有的身手,便会让所有人重新估量他。
李承砚迟疑一瞬,终于低头:“臣弟遵命。”
他换了胡服,下场。
马是普通栗马,不算好。球杖也是临时取的。场上几名勋贵子弟见七皇子下场,彼此交换眼神,动作都有意放慢,像是在照顾一位不成器的皇子。
鼓声再起。
彩球滚出。
李承砚起初果然笨拙,几次挥空,惹得看台上有人轻笑。太子只是含笑看着,像看一个无害弟弟的窘态。
沈令仪却慢慢眯起眼。
不对。
李承砚每次挥空,都避开了马蹄最乱处;每次退让,都让自己处在最安全的位置。他不是不会打,而是在故意打得难看。
一个人装笨不难。
难的是在疾驰的马群里装笨,还不让自己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