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出宫时,晨光刚照到宫墙。
宫门外,谢姑姑扶她上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沈令仪才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半。
另一半,仍压在袖中。
蓝色丝线。
玉真观纸签。
高延庆这个名字。
车行回兴庆坊,石板路一下一下震着车身。沈令仪闭着眼,把《教坊旧物转送簿》上那几行字反复在脑中默了一遍。
江宁逆案女眷旧物。
海棠斗篷。
宫籍暂记:病亡。
未验尸。
转延庆司复核。
经手韩敬。
复核高延庆。
她不能忘。
一个字都不能忘。
回到裴宅,裴太妃已经在香室等她。
阿蘅一夜未睡,一见她进来,几乎扑上前:“沈娘子!”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阿蘅眼泪这才落下来。
裴太妃看了沈令仪一眼:“宫里见到谁了?”
“郑典仪,沈尚宫,高延庆。”
听见最后一个名字,裴太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高延庆还活着。”
沈令仪抬眼:“姨母知道他?”
“先帝朝内库旧人。”裴太妃道,“韩守恩当年是他手底下的人。后来韩守恩得新皇信任,高延庆便被挤出内库,调去管些冷衙门。宫里人都说他老了,没用了。”
沈令仪道:“他不像没用。”
裴太妃淡淡道:“在宫里,最有用的人,常常看起来最没用。”
沈令仪将宫中所得一一说出,又取出那张写着“玉真观”的纸签。
阿蘅听到“沈二姑娘至少在写下宫籍时还没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黄照站在角落,脸色也沉了。
他找黄莺找了这么久,太知道“未死”二字对活人意味着什么。
陆沉舟是午前回来的。
他一身寒气,袖口沾着泥,脸上却带着少见的凝重。
“内库外坊那条线,是假的。”
沈令仪看向他。
陆沉舟坐下,给自己倒了半盏冷茶:“纸条说有沈二姑娘旧物,我去了。确实有一间旧铺子,里头摆着一只海棠香囊,像是等人来认。可铺子后头埋伏了三拨人。韩敬的人,宁王的人,还有一拨清流台谏养的暗探。”
裴太妃冷笑:“长安人倒齐。”
陆沉舟道:“我没进去。只在后巷抓了个送货的小厮。那小厮说,旧物不是从内库外坊来的,是从教坊转出去的。”
沈令仪心口一动。
教坊。
宫中簿册也指向教坊。
“他说了谁经手?”
“柳十三娘。”陆沉舟道,“曲江画舫的主人,也是教坊旧人。她近来替教坊挑新伎,专挑罪籍、孤女、落难官眷。”
阿蘅脸色白了:“二小姐会不会……”
沈令仪低声道:“令姝曾过教坊,但未必还在那里。”
裴太妃道:“玉真观不能贸然去。那地方现在必定被宁王、韩守恩、高延庆,甚至皇帝的人盯着。”
“所以先查教坊。”沈令仪道。
裴太妃看她:“你想去?”
“我要知道令姝在教坊时发生了什么,谁把她写成病亡,谁拆走她的衣带和玉扣。”
陆沉舟皱眉:“教坊不是普通地方。进容易,出来难。你这张脸,去了就是送上门。”
沈令仪道:“我不以裴令娘去。”
裴太妃看着她,片刻后道:“今晚教坊有新伎试声。”
陆沉舟一愣:“你连这个都知道?”
裴太妃淡淡道:“教坊伎人入宫、入宴、入诸王府,都要经后宫女官过目。裴宅虽不管教坊,但看得见名单。”
她看向谢姑姑。
谢姑姑很快取来一张薄纸。
“今夜试声的新伎里,有一个名字很特别。”谢姑姑道,“小海棠。”
阿蘅猛地抬头。
海棠。
沈令仪看向名单。
那行字写得极小:
**小海棠,江南人,年十三,病后初愈,善琵琶。**
十三岁。
江南人。
病后初愈。
沈令仪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是故意给她看的。
有人知道她会查教坊,便把“小海棠”三个字挂了出来。
“钩。”陆沉舟道。
“是钩。”沈令仪说,“但这次钩在明处。”
裴太妃问:“去不去?”
沈令仪看着名单。
“去。”
“你刚说不以裴令娘去。”
“嗯。”沈令仪抬眼,“以调香匠去。”
教坊新伎试声,最讲究初登台时的香。香要压住怯意,又不能熏坏嗓子。教坊常请外头香匠调香,尤其是江南来的女伎,多用清香遮水土不服。
裴太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真会把香用成门。”
入夜后,沈令仪换了一身粗布香匠衣,脸上抹黄,眉尾略压,乌木簪换成灰木簪。谢姑姑替她在左颊点了一粒小痣,又用药粉压住原本肤色。
镜中人不美,也不醒目。
像一个跟着老师傅跑惯了外场的年轻女香匠。
陆沉舟扮作搬香料的伙计,黄照混作送炭小厮。阿蘅不能去,只能留在兴庆坊。临行前,她紧紧攥住沈令仪袖口,像当年雪夜里沈令姝抓住她一样。
“沈娘子,若看见二小姐……”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
“我会带消息回来。”
她没有许诺一定带人。
因为如今她已经知道,长安最伤人的,往往就是太早许下的“一定”。
教坊在平康坊侧,夜里灯火比白日更盛。
门前车马不绝,来往有贵家郎君,也有宫中内侍。门内丝竹声细碎,脂粉香、酒气、暖炉味混在一起,热得几乎让人忘了外头还在冬日。
沈令仪跟在谢姑姑安排的旧香师身后入内。
旧香师姓何,半只耳朵聋了,只管低头走路。他收了裴宅的钱,也不问她来历,只嘱咐一句:“进了教坊,少看人。这里的每张脸都是账,记多了,命短。”
沈令仪轻声道:“记住了。”
可她偏偏就是来记账的。
新伎试声在后堂。
堂中垂着薄纱,纱后坐着几名教坊使、乐师,还有两个内侍。沈令仪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韩敬身边的人。
不远处,柳十三娘倚在柱边。
她约莫三十出头,风姿极盛,眉眼含笑,手中摇着一柄团扇。沈令仪在曲江画舫未见她本人,如今看见,只觉此人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香气太浓,反倒不知根烂在哪里。
何香师递上香样。
柳十三娘扫了一眼沈令仪:“新徒弟?”
何香师含糊道:“手稳,鼻子好。”
柳十三娘笑道:“在教坊,鼻子太好不是什么福气。”
沈令仪低头:“小的只闻香,不闻事。”
柳十三娘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有趣,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