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宫中最冷。
香房外的灯还未熄,红墙上凝着一层薄霜。沈令仪一夜未眠,案上的梅合香方已经抄完,字迹端正得不像一个伤手未愈的人写的。
采盈来收纸时,看了她一眼。
“裴姑娘倒真坐得住。”
沈令仪低头:“宫中规矩重,不敢乱动。”
采盈笑了笑,没有再说。
不久,郑典仪亲自来了。
她扫了一眼香方,又看了一眼沈令仪:“辰时出宫。出宫前,尚服局要核香盒与衣物。你随我走。”
沈令仪应是。
谢姑姑被安排在侧殿,尚未过来。沈令仪独自跟着郑典仪穿过一条长廊。廊下宫女来往极少,脚步声轻得像雪落。每一道门后似乎都藏着眼睛,可所有人都学会了不多看。
尚服局后廊比香房更冷。
一排高柜沿墙而立,柜门上挂着铜牌:冬衣、帷帐、香囊、旧裳、教坊转送。
郑典仪在第三只香柜前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淡淡道:“我去取宫门出入簿。裴姑娘在此候着,不可乱动。”
沈令仪垂首:“是。”
郑典仪走远。
廊中只剩她一人。
她没有立刻动。
先听风声,再听脚步。确认左右无人,她才上前,打开第三只香柜。
柜内有几只旧香盒,一叠灰布包,最下层压着一册薄簿。
《教坊旧物转送簿》。
沈令仪的心跳一瞬间变重。
她翻开簿册。
纸页很薄,字却密。每一页都写着日期、来源、旧物名目、转送人、接收人、处置方式。
景明三年腊月初七。
江宁逆案女眷旧物。
沈令仪手指停住。
下面写着:
**海棠斗篷一件,绛色系带一条,玉扣一枚,内衬蓝丝破损。**
再往后:
**原主:沈氏女童,名不详。**
**宫籍暂记:病亡。**
沈令仪眼前微微发黑。
名不详。
病亡。
这四个字,像有人拿极钝的刀,在她心上慢慢割。
可她逼自己继续看。
“病亡”二字旁边,有一行极淡的朱笔小字:
**未验尸。转延庆司复核。**
延庆司。
沈令仪立刻往下找。
同页末尾还有一行:
**经手内侍:韩敬。**
**复核:高延庆。**
高延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
可这名字既然能出现在宫籍复核处,便绝不是寻常内侍。
她正要再翻下一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裴宅的侍香女,看旧物簿做什么?”
沈令仪手指一顿。
她慢慢合上簿册,转身跪下。
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老太监。
他年纪很大,鬓发全白,身形佝偻,脸上沟壑纵横。身上穿着灰色内侍袍,不新,也不华丽,唯有腰间那枚乌木牌很旧,旧到边缘磨得发亮。
他身后没有随从。
可他一站在那里,整条廊子都像矮了一寸。
沈令仪低头道:“奴婢迷路,误开香柜,请公公责罚。”
老太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干,像旧纸翻动。
“迷路的人,不会先看教坊旧物,再看江宁逆案。裴令娘,你的路倒迷得很准。”
沈令仪没有抬头。
“奴婢不懂公公说什么。”
“你若真不懂,裴蘅玉也不会把你送进宫。”老太监慢慢走近,“抬头。”
沈令仪抬起眼。
老太监看着她许久。
“像。”他说,“不像你母亲,倒有几分像沈确。”
沈令仪心口一紧。
这人认得父亲。
“公公是高延庆?”
老太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郑典仪果然把你引到这里了。”
“是公公安排的?”
“她安排一半,我安排一半。”高延庆道,“宫中规矩若全靠一个女官撑着,早塌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高延庆看向那本簿册:“看见了?”
“看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那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沈令仪知道,这是试她。
她若说少了,便显得无用;若说多了,便露底太快。
“江宁逆案女童旧物入教坊后,又转入宫中。宫籍写病亡,却未验尸。衣带、玉扣被人拆走。经手人韩敬,复核人高公公。”
高延庆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