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不错。”
沈令仪抬眼:“沈氏女童死了吗?”
高延庆没有立刻答。
廊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宫墙上的霜开始发白。远处有宫人晨起洒扫,扫帚声极轻,像有人在替宫中抹去昨夜痕迹。
高延庆道:“宫籍上写死了。”
“我问的是人。”
“人若写进宫籍,便先要看写的人想让她死,还是活。”高延庆道,“沈二姑娘至少在写下这行字时,还没死。”
沈令仪的呼吸几乎停住。
还没死。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
她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哪里?”
高延庆看着她:“你觉得,我会白白告诉你?”
沈令仪眼中的热意一点点冷下去。
“公公想要什么?”
高延庆笑了。
“这才像沈确的女儿。”
他转身,慢慢走到窗边。
“韩守恩这些年管内库,手伸得太长。盐铁、州府、教坊、抄家银,他都敢碰。圣人宠他,卢相用他,人人都嫌他脏,人人又都离不开他。”
沈令仪道:“公公想借我除韩守恩。”
“不是借你。”高延庆转身,“是借你手里的账。”
“若我不给呢?”
“那沈二姑娘的线,你也未必能接上。”高延庆声音平淡,“你不信宁王,不信韩守恩,不信崔家。很好。可你也不该信我。我跟他们一样,都想用你。”
他坦白得近乎冷酷。
沈令仪反而觉得清醒。
“公公与韩守恩有仇?”
“有。”高延庆道,“他当年只是我手底下一个捧香炉的小内侍。我教他识香、认账、看人脸色。后来他爬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出内库。”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没有多少恨意。
或者说,恨意已经放了太多年,变成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我不在乎他爬得高。”高延庆道,“宦官这一生,本就是踩着人往上爬。可他不该把内库变成吞天下的黑口袋。宫里用钱,朝廷用钱,边军用钱,赈灾用钱,最后都成了他写在暗账上的银。”
沈令仪看着他:“公公是要清账,还是夺回内库?”
高延庆眼中笑意更深。
“你这孩子,说话太直。”
“公公说过,我不该信你。”
“不错。”高延庆点头,“我既要清账,也要夺回内库。清账是名,夺权是实。可韩守恩若不倒,你妹妹的线也会被他掐死。”
沈令仪沉默片刻。
“所以我们暂时同路。”
“暂时。”高延庆道。
沈令仪问:“沈令姝在哪里?”
高延庆道:“她被教坊登记为病亡之后,没有送去义庄。韩敬把她转给了一个人。”
“谁?”
“宁王府的人。”
沈令仪心口一沉。
宁王李承珩果然没有撒空钩。
“在宁王府?”
“未必。”高延庆道,“宁王从不把真正有用的东西放在自己府里。他要的是钓你,不是养一个沈家小姑娘。”
“那她现在何处?”
高延庆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纸签,递给她。
沈令仪接过。
上面只有三个字:
**玉真观。**
高延庆道:“别急着去。那地方现在至少有三拨人盯着。韩守恩的人想确认宁王手里有没有人,宁王的人想看你会不会去,还有一拨人,我暂时看不清。”
沈令仪收起纸签。
“公公为何现在给我?”
“因为你进宫了。”高延庆道,“你既敢入宫,便说明裴蘅玉要把你往前推。你若只躲在兴庆坊,我懒得见你。躲着的人,没有用。”
沈令仪低声道:“公公要我做什么?”
“先活着出宫。”高延庆道,“然后告诉裴蘅玉,若她真想让七皇子入局,就别只盯着韩守恩。太子、宁王、卢相,没有一个干净。沈案若要翻,只翻一半,死的人会更多。”
沈令仪问:“那要翻多少?”
高延庆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翻到龙椅下头。”
廊中寒气骤重。
沈令仪终于明白,裴太妃想重整朝堂,高延庆想夺回内库,宁王想借她入局,七皇子想要筹码,韩守恩想要她的账。
每个人都看见沈案。
可每个人要的都不是沈家的公道。
她把纸签藏入袖中,低声道:“高公公,我也有一句话。”
“说。”
“若我妹妹少一根手指,我不管那只手是谁借出去的,都会剁回来。”
高延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真。
“好。”他说,“这才像要活着翻账的人。”
远处传来郑典仪的脚步声。
高延庆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尽头。仿佛他从未出现。
郑典仪回来时,只看见沈令仪低眉站在香柜旁。
“等久了?”
沈令仪道:“没有。”
郑典仪看了一眼柜门,没有问她看了什么。
“走吧。辰时将至,该出宫了。”
沈令仪跟在她身后,穿过长廊。
宫门渐近,晨光从门缝外透进来。
她袖中藏着一缕蓝丝,一张玉真观纸签,还有一个名字。
高延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