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酉时落钥前打开。
沈令仪跟在谢姑姑身后，手中捧着一只乌木香箱。箱中三盒香，摆得整整齐齐。
醒神梅香。
内库甜香。
空盒。
她仍是裴令娘，裴太妃身边新收的侍香女。入宫名义，是替皇后重定冬至宴香谱。
宫门很高，朱漆沉暗，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门内外像两个世界。门外尚有车马声、人语声、晚市收摊声；门内却静，静得连脚步声都仿佛被石砖吸走。
郑典仪已在门内等候。
她仍穿深紫女官袍，发间金雀钗不动，神色比昨日马球场上更冷。
“裴姑娘，入宫后，勿左顾右盼，勿私下交谈，勿擅离行路。若有人问话，先看我。”
沈令仪低头：“是。”
郑典仪看了她手中香箱一眼：“带了什么？”
“娘娘旧用梅合香，韩公公赠香，还有一只空盒，备取宫中香样。”
郑典仪目光微顿。
“空盒？”
“宫中香料贵重，不敢混放。”
这个理由很稳。
郑典仪没有再问，只让小女史验了香箱。小女史打开第一盒，梅香清冷；第二盒，甜香柔腻；第三盒，果然空无一物。她合上箱盖，点头放行。
宫道长而直。
两侧红墙高耸，夜色从墙头压下来。沈令仪低着头，只能看见石砖缝隙和前方郑典仪的裙角。可她仍能闻到宫里的味道。
不是一种香。
而是许多香叠在一起，沉檀、龙脑、苏合、甲香、麝香，层层压住人的呼吸。这里每一座殿、每一间屋、每一件衣裳，似乎都用香气标出等级。
谁能用沉水，谁能用龙脑，谁可焚麝香，谁只配草木清气。
连气味，都有规矩。
沈令仪忽然想起裴太妃的话：
后宫的账，不在户部，在女官手里。
她抬眼一瞬，看见路旁两个小宫女捧着香囊匆匆过去。香囊上绣着并蒂海棠。
她心口猛地一紧。
再看，却只是寻常宫纹，不是令姝那朵歪斜的海棠。
郑典仪像察觉到她停了一瞬，淡淡道：“宫中海棠纹常见。”
沈令仪立刻垂眼：“奴婢失礼。”
郑典仪没有回头：“越想找的东西，越容易看错。记住。”
沈令仪指尖微紧。
这位宫中女官，比她想象中更锐利。
她们被带到尚仪局侧殿。
殿中已摆好香案，案上放着十几只白瓷香盒，每只盒底都贴着小签，写着香名与所用殿名。
皇后没有亲来。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沈尚宫。她年纪四十上下，身形微丰，眉眼温和，笑起来像个好说话的人。
可沈令仪知道，能在皇后身边做到尚宫的人，绝不会只是温和。
沈尚宫看向裴太妃身边的谢姑姑，笑道：“劳烦谢姑姑亲自走一趟。”
谢姑姑道：“娘娘不放心小姑娘，便让我跟来。”
沈尚宫笑意不变：“太妃娘娘心细。那便开始吧。”
她看向沈令仪。
“裴令娘？”
“奴婢在。”
“听说你擅辨江南香。冬至宴各国使臣、宗室女眷都会入席，皇后娘娘想换一炉清雅些的香，免得旧香太腻。你闻一闻这些。”
沈令仪跪坐在香案旁。
第一盒是沉水合香。
第二盒是龙脑苏合香。
第三盒是百花瑞麟香。
她一一辨过，说得谨慎，不多半字。她没有显得过分高明，只说出一个侍香女该懂的程度。
直到第七盒。
盒盖一开，她闻到一丝极熟悉的气味。
甜，腻，软，尾处却藏着极淡的苦辛。
这不是韩守恩送给裴宅的香。
却同出一脉。
只是这一盒里，罂粟壳更淡，另加了一味南海降真香，将那股让人松神的话意压得更深。
沈令仪垂眼：“此香名贵。”
沈尚宫笑问：“哪里名贵？”
“沉水、龙脑、麝香皆上品。另有南海降真香。调香之人手法极熟，甜而不浮。”
沈尚宫看她：“可适合冬至宴？”
“不适合。”
殿内微静。
沈尚宫笑意淡了一点：“为何？”
“冬至宴重礼，不重媚。此香初闻华贵，久闻使人神倦，话多，心浮。若用在宴上，恐失庄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女史都看了过来。
沈尚宫没有立刻说话。
郑典仪也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低下头。
她知道，这句话有风险。
可若她完全不点出香中问题，便白入宫一趟。
过了片刻，沈尚宫道：“你鼻子倒灵。此香是内库香监新合，韩公公说极适宜宴客。”
果然。
内库香监。
韩守恩不只给裴宅送过这种香，也想让冬至宴用这种香。
沈令仪低声道：“奴婢只懂香，不懂内库。”
沈尚宫笑了笑：“在宫里，不懂有时候比懂安全。”
她让人将第七盒收起，又推来第八盒。
沈令仪继续辨香。
第十一盒打开时，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一点。
这香很淡。
白檀，梅片，少许青木香，还有一点极轻的药气。不是贵香，却调得干净。它让她想起白檀寺，也想起秦照微医棚里晒干的药草。
盒底小签写着：
**浣衣局，旧衣熏香。**
沈令仪心中微动。
浣衣局。
宫中衣物、旧物、罪籍女眷衣带，常会送去那里清洗、登记、焚毁或转用。若令姝的海棠斗篷曾入宫，浣衣局很可能留下记录。
她不动声色地道：“此香不似宴用。”
沈尚宫道：“这是底下人错放进来的。浣衣局的旧衣熏香，污秽之物过手后，常用这个压味。”
沈令仪问得很轻：“污秽之物？”
沈尚宫看她一眼。
郑典仪忽然道：“罪眷衣物、病亡宫人遗物、教坊退回的旧裳，都归浣衣局先清点。”
沈令仪心口骤紧。
教坊退回的旧裳。
令姝的斗篷旧物，会不会经由教坊？会不会被拆成衣带和玉扣，分别落入不同人手中？
沈令仪低头闻香，掩住眼底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