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里有青木香,能压潮气。若用于旧衣,倒合适。”
沈尚宫笑道:“裴姑娘连这个也懂。”
“奴婢家中从前贫寒,衣物易潮,故略知。”
沈尚宫轻轻点头,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试香持续近半个时辰。
最后,皇后仍未露面,只让沈尚宫传话:“裴令娘鼻子不错,今晚留在尚仪局,将梅合香方抄一份,明日辰时随谢姑姑出宫。”
留下。
沈令仪早有准备,却仍心口微沉。
谢姑姑正要开口,郑典仪先道:“皇后娘娘有命,谢姑姑可在侧殿歇息。裴令娘留在香房抄方,尚仪局会派女史守着。”
谢姑姑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低头:“奴婢遵命。”
入夜后,沈令仪被安置在香房。
香房不大,四面都是香柜。柜上贴着宫中各处殿名:皇后殿、太子东宫、内库香监、尚服局、浣衣局、教坊转送、宗室宴用。
这些不是香柜。
是后宫另一种账册。
谁用了什么香,谁换了什么香,谁忽然不用旧香,谁衣上沾了不该有的气味,都能在这里找到影子。
守着她的是一个年轻女史,名叫采盈。她坐在门边,低头缝香囊,看似不管她,实则耳目极灵。
沈令仪铺开纸,开始抄梅合香方。
白梅,檀末,龙脑,苦参。
每写一味,她都让自己心静一分。
半个时辰后,采盈起身去添灯。沈令仪借着整理香盒的动作,将那只空盒从香箱中取出,放在案边。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采盈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小宫女声音:“郑典仪让送浣衣局旧衣香样。”
采盈打开门,接过一只小纸包,随手放在案上。
“放着吧。”
门关上。
沈令仪低头继续抄方,像没有看见。
直到采盈又坐回门边,她才伸手取过纸包。
纸包里确实是旧衣熏香。
但香末底下,藏着一小片蓝色丝线。
丝线粗细、色泽,像斗篷内衬拆下来的线。
她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纸包内侧还有一个极小的字,用药汁写成,需借灯火看:
**教坊。**
令姝旧物,曾过教坊。
沈令仪将丝线藏入空盒夹层,又把香末倒入盒中,恢复如常。
采盈忽然抬头:“裴姑娘,你在看什么?”
沈令仪平静道:“看浣衣局香样。方才沈尚宫说此香压旧衣潮气,奴婢想记下。”
采盈笑了笑:“裴姑娘真勤快。”
沈令仪也低头一笑:“穷人家的命,勤快些才活得长。”
采盈听了这话,眼神有一瞬复杂,很快又低头缝香囊。
夜更深。
沈令仪抄完香方,正要搁笔,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郑典仪来了。
她进门后,看了一眼案上的香方,又看了一眼空盒。
“香样收到了?”
沈令仪起身:“收到了。”
“闻出什么?”
“浣衣局旧衣熏香,与教坊旧裳或病亡遗物过手有关。”
郑典仪看着她。
沈令仪没有躲。
片刻后,郑典仪道:“你倒不装听不懂。”
“典仪既让人送来,便不是只让我闻香。”
采盈猛地抬头。
她显然不知道这纸包是郑典仪有意安排。
郑典仪淡淡道:“你出去。”
采盈立刻退下。
香房只剩两人。
郑典仪走到香柜前,手指抚过“教坊转送”四字。
“半月前,教坊送来一批旧物,说是罪眷女童病亡后遗衣。按例该焚。可其中一件海棠斗篷,被人先拆走了衣带和玉扣。”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女童死了吗?”
郑典仪看着她:“宫籍上写,死了。”
沈令仪声音发紧:“实际呢?”
郑典仪沉默一瞬。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沈令仪心口悬住。
不知道,就不是确定死了。
郑典仪继续道:“那批旧物的转送签,是韩守恩手下内侍盖的。但接收清点时,有宁王府的人来过。”
韩守恩。
宁王。
两条线终于在香房里接上。
沈令仪低声道:“典仪为何告诉我?”
郑典仪看着她:“我不是告诉你,我只是纠正宫籍。”
“纠正?”
“死人不能乱写。”郑典仪道,“宫中每多一个假死的人,便多一条可以被随意抹掉的命。规矩坏到最后,女官也会变成账上的灰。”
沈令仪忽然明白。
郑典仪不是她的人。
也不是裴太妃的人。
她是宫规的人。
而这个宫里,有人在借规矩杀人,也在借规矩抹人。
郑典仪不能忍。
“裴令娘。”郑典仪道,“明日出宫前,你会经过尚服局后廊。那里第三只香柜里,有一册《教坊旧物转送簿》。你若看得懂,便自己记。记得住,是你的本事。记不住,出了宫,也别再问我。”
沈令仪深深行礼。
“多谢典仪。”
郑典仪没有受她这一礼。
“别谢我。我没有帮沈令仪。”她看着沈令仪,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写成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
香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令仪坐回案前,指尖按住空盒夹层里的那一缕蓝线。
令姝未必死。
教坊旧物,韩守恩盖签,宁王府来过。
宫中香料,终于给她开了一道缝。
是妹妹可能还活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