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散时,天色已经暗了。
芙蓉园的鼓声停下,场中黄土被马蹄踏得凌乱。太子起驾,诸王相送,新贵们纷纷下马行礼。方才还纵马争球、笑语喧哗的场地,一瞬间又恢复了森严规矩。
沈令仪站在香案后,垂着眼。
她袖中藏着两样东西。
一页青盐底册的抄页,已经由苏见月带走。
另一张纸条,是宁王的人丢来的威胁。
**今夜若不赴病鹤斋,沈二姑娘旧物,下一次便送一根手指。**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藏在她袖中,也扎在她心口。
她没有抬头看宁王。
也没有去看七皇子。
她只把香炉中最后一点灰拨平,像一个尽职的侍香女。
谢姑姑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该回了。”
沈令仪点头,正要随她退下,却听场外忽然传来一声:
“裴太妃娘娘留步。”
声音不高,却极稳。
周围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沈令仪抬眼一线,看见一名宫装女子从东侧廊下走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深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簪一支金雀钗。她不是妃嫔,却也不是普通宫婢。她走路时裙摆几乎不动,身后跟着两名小女史,手中捧着宫帖和香盒。
谢姑姑的脸色微微变了。
“尚仪局郑典仪。”
宫中女官。
沈令仪垂下眼。
在长安,男人有朝堂,宦官有内库,后宫也有自己的官署。六尚女官掌礼仪、衣服、膳食、宫籍、出入与赏罚。她们没有朝臣的官印,却能决定一个女子能不能进宫、住哪间殿、见谁、说什么话。
有时候,比宦官更难缠。
裴太妃已起身。
郑典仪向她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卑不亢:“太妃娘娘安。”
裴太妃淡淡道:“郑典仪不在宫中当值,怎么来了芙蓉园?”
郑典仪微笑:“皇后娘娘听闻太妃娘娘近日新得一名侍香女,能辨江南梅香,正巧宫中要重修冬至宴香谱,便命奴婢来请人入宫试香。”
这一句落下,沈令仪的指尖微微一紧。
请人入宫。
来得这样快。
裴太妃神色不变:“宫中香谱,自有尚功局和内库香监,何必用我宅中一个小小侍香女?”
郑典仪道:“娘娘说,长安旧香多腻,江南新香或可一试。太妃娘娘素来清雅,身边能留用的人,必有过人之处。”
话说得漂亮,理由也找得体面。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请。
是试。
若裴太妃拒绝,便显得心中有鬼。
若沈令仪入宫,便等于走进比兴庆坊危险十倍的地方。宫墙一合,裴太妃也未必能把人带出来。
周围已有目光投来。
太子尚未完全离场,宁王坐在车边低低咳嗽,七皇子李承砚站在诸王末尾,像并未注意这边。崔景衡停在不远处,手中缰绳攥紧了一瞬。
沈令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看裴太妃怎么答。
也看这个“裴令娘”敢不敢入宫。
裴太妃轻轻笑了一下:“皇后娘娘倒是抬举她。”
郑典仪道:“宫中不过试香,若不合用,明日便送回兴庆坊。”
明日。
沈令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是今日去今日回。
要留一夜。
裴太妃看向她:“令娘。”
沈令仪上前,垂首行礼:“奴婢在。”
“郑典仪说,皇后娘娘要你入宫试香,你可愿去?”
这话问得很奇。
一个侍香女哪里有愿不愿?
可裴太妃偏偏问了。
她是在给她选择,也是在给所有人看:这不是裴太妃强留罪臣女眷,而是皇后亲自要人。
沈令仪跪下,声音平稳:“皇后娘娘召见,是奴婢福分。只是奴婢右手有伤,恐误了宫中差事。”
郑典仪的目光落在她袖口。
“伤了?”
“切香料时伤的。”
郑典仪走近两步。
她身上没有甜香,只有极淡的宫中沉檀,干净得近乎没有气味。
这种没有气味的人,最难防。
“伸手。”
沈令仪心口微沉,却没有迟疑。
她伸出右手。
纱布缠得很仔细,外层干净,内里却隐约透着血色。郑典仪没有直接拆,只用两指轻轻按了按腕侧。
疼意骤然钻上来。
沈令仪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缩手。
郑典仪看着她:“疼?”
“疼。”
“疼还敢入宫?”
沈令仪垂眼:“奴婢不敢不去。”
郑典仪笑了一下。
“倒是实话。”
她松开手,又问:“叫什么?”
“裴令娘。”
“江南人?”
“是。”
“江南哪里?”
“江宁附近。”
郑典仪静静看她:“江宁近来不太平。”
沈令仪答:“所以奴婢才来长安。”
“来投亲?”
“是。”
“投的是亲,还是命?”
这句话轻轻落下,周围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