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妃抬眼。
沈令仪却仍跪着。
她知道,这位郑典仪不是韩玉奴那种甜刀,也不是卢明珠那种明锋。她是宫中规矩养出来的人,问话像落针,一针就扎到命门。
沈令仪低声道:“投亲,是为活命。”
郑典仪看她许久,终于道:“起来吧。”
沈令仪起身。
郑典仪转向裴太妃:“太妃娘娘若不放心,可让谢姑姑随行。宫门落钥前入宫,明日辰时出宫。”
裴太妃淡淡道:“皇后娘娘既开口,我自然没有不放心。”
她说没有不放心,语气却冷得很。
郑典仪只当听不出,又行了一礼:“那奴婢便在东门候着。”
她转身离开前,忽然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裴令娘。”
“奴婢在。”
“宫中不同兴庆坊。香若点错了,最多熏坏一间屋;话若说错了,便会烧掉一条命。”
沈令仪垂首:“奴婢记住了。”
郑典仪离开后,四周人声才重新响起来。
但所有目光都变了。
白日马球场上,众人还只是怀疑裴宅藏了一个疑似沈令仪的侍香女。如今皇后借尚仪局要人,这份怀疑便被推到了宫门前。
裴太妃没有立刻说话。
回到兴庆坊后,香室里门窗紧闭。
阿蘅听完,脸色顿时白了:“入宫?不行,沈娘子不能入宫!宫里若扣人怎么办?”
黄照也皱眉:“这就是请君入瓮。”
陆沉舟还未从外头回来,屋中少了那个最会插科打诨的人,气氛愈发沉重。
裴太妃坐在香案前,声音很淡:“不是请君入瓮,是瓮已经扣到门口了。”
沈令仪问:“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裴太妃道:“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想起一个侍香女。背后至少有三只手。”
“哪三只?”
“第一,韩守恩。他想把你从兴庆坊带走。第二,太子。马球场上各方试探太明显,东宫要知道你究竟是谁。第三,皇帝。”
阿蘅吸了一口冷气。
裴太妃继续道:“皇帝未必亲自下令,但他一定默许。否则尚仪局不敢来芙蓉园要人。”
沈令仪垂眸。
皇帝终于开始收线了。
不是金吾卫,不是内库宦官,而是一名宫中女官,一道皇后名义下的宫帖。
体面,合法,也危险。
“我若不去呢?”沈令仪问。
裴太妃看着她:“你不去,明日长安便会传,裴宅藏人,抗皇后懿旨。到时不是请你入宫,是搜你入狱。”
“所以必须去。”
“是。”
阿蘅急道:“可去了更危险!”
沈令仪看她:“不去也危险。”
“那怎么办?”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裴太妃:“宫里能带什么?”
“香具、香盒、换洗衣物。不能带刀,不能带纸,不能带不明药粉。”
“账不能带。”
“不能。”
“令姝旧物也不能带。”
“更不能。”
沈令仪慢慢点头。
“那我带香。”
裴太妃看着她。
沈令仪道:“既然她们要我入宫试香,我就做一个真正的侍香女。带三盒香:一盒醒神梅香,一盒韩守恩送来的甜香,一盒空盒。”
“空盒做什么?”
“宫里若有人想塞东西给我,空盒便是路。若有人想栽赃我,空盒也是证。”
裴太妃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还要记住一件事。”裴太妃道,“入宫后,不要只看嫔妃和宦官。看女官。”
“郑典仪?”
“她只是其中一个。”裴太妃道,“宫中女官掌簿册、出入、香药、衣饰、宫籍。她们知道谁夜里召了谁,谁殿中换了什么香,谁送出的衣带上有血。后宫的账,不在户部,在她们手里。”
沈令仪心头一动。
令姝的旧物。
海棠衣带,玉扣。
若沈家女眷曾被送入宫中或教坊,宫中女官未必全然不知。
裴太妃继续道:“郑典仪不是韩守恩的人,也不是皇后完全的人。她是宫规的人。这样的人,不好收买,却可以让她看见规矩被谁毁了。”
沈令仪明白了。
这趟宫中,未必只是杀局。
也是另一条线。
“我去。”沈令仪道。
阿蘅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沈娘子……”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你留在兴庆坊。陆沉舟回来后,让他继续查内库外坊和宁王病鹤斋。黄照盯韩敬。若我明日辰时没回来,便按裴太妃安排,把青盐底册送出城。”
阿蘅哭着摇头。
沈令仪看着她:“阿蘅,这是命令。”
阿蘅终于咬住唇,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
沈令仪独自坐在香室里,将三只香盒一一摆好。
醒神梅香。
内库甜香。
空盒。
她忽然觉得,这三盒香像三条路。
一条让她清醒。
一条让人露出欲望。
一条未知,可能藏证,也可能藏刀。
窗外风声吹过,兴庆坊高墙之外,宫城方向灯火隐约。
那里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也是沈案真正的黑心。
沈令仪合上香盒,低声道:
“那就进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