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看着他:“崔郎君来告诉我流言源头,是为旧情,还是为崔家,还是为卢相?”
“都有。”他终于答。
沈令仪倒有些意外。
崔景衡苦笑:“你说得对,在长安,说只有旧情,便是假话。崔家想知道你会如何应对妖女之名,卢相想知道七皇子是否已经接了你的账,而我……”
他停了一瞬。
“我不想看你被他们这样毁掉。”
沈令仪静静看着他。
从前崔景衡说这样的话,她或许会信三分。如今她只能听见其中每一层利害。
“那你替我做一件事。”她道。
崔景衡立刻道:“你说。”
“把许鹤年的折子誊本给我。”
崔景衡一怔:“你要做什么?”
“看他怎么骂我。”
“令仪——”
“崔郎君。”沈令仪打断他,“想帮我,就做事。想劝我,就请回。”
崔景衡终于低下头。
“我会想办法。”
他离开后,阿蘅终于忍不住:“沈娘子,你真要看那些骂你的话?”
“要看。”
“为什么?”
“因为骂人的话里,藏着他们怕什么。”沈令仪道,“他们若说我惑乱皇子,便是怕我真的能让皇子入局;他们若说我以香害人,便是怕我用香查出他们的秘密;他们若说我是妖,便是怕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好杀。”
阿蘅听得怔住。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香案前,打开一只空香盒。
那是她从宫里带回来的空盒。
盒底夹层里,还藏着从教坊旧物中取出的那一缕蓝线。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夹层,忽然道:
“让妖女之名传得更响。”
阿蘅惊了:“还要更响?”
“是。”
裴太妃慢慢拨了一下佛珠:“说下去。”
沈令仪道:“既然他们说我会以香惑人,那我们就放出另一句话。”
“什么话?”
沈令仪抬眼,声音很轻:
“妖女之香,能让人说真话。”
香室里静了一瞬。
阿蘅睁大眼睛。
裴太妃却笑了。
沈令仪继续道:“长安人不怕我被骂,怕的是自己也被拖进流言。若他们相信我的香能让人说真话,所有心里有鬼的人,都会开始避我的香,也会开始查我用过哪些香、见过哪些人。”
谢姑姑道:“这样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但有用。”沈令仪道,“韩守恩送过甜香,宫中香谱用过甜香,兴庆夜宴点过甜香,芙蓉园马球场也有香。只要流言传开,那些曾经在香席上说错话、递过信、露过破绽的人,都会先乱。”
裴太妃道:“你想让他们自查。”
“自查就会互疑。”沈令仪道,“韩守恩会疑宁王,宁王会疑东宫,清流会疑卢相,七皇子也会知道,他若继续装无用,迟早会被别人写进妖女惑主的折子里。”
阿蘅听得心惊。
这哪里是澄清?
这是拿脏水反泼回去。
他们说她是妖女。
她便让“妖女”二字变成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
裴太妃道:“谁来放这句话?”
沈令仪想了想:“不能从裴宅出。让陆沉舟去西市,让黄照去曲江,让教坊的小海棠听见一半,再唱错一半。”
谢姑姑微微皱眉:“教坊?”
“教坊传得最快。”沈令仪道,“酒席上、画舫里、贵人耳边,最容易从伎人口中听见半真半假的话。”
裴太妃道:“小海棠未必敢。”
“她会敢。”沈令仪低声道,“因为她也想活。”
当天夜里,长安又多了一种传言。
有人说,兴庆坊那个妖女不是用美色惑人,而是用香逼人说真话。
又有人说,上元夜刺杀,便是有人怕她把真香点到御前。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韩公公送给裴宅的香被妖女反调,谁闻了都会梦见自己做过的亏心事。
越荒唐,传得越快。
第三日清晨,内库外坊有两个小内侍因为争吵被杖责。
午后,宁王府病鹤斋忽然换了所有熏香。
傍晚,东宫撤下马球场同款甜香,改用白檀。
而七皇子府,派人送来一盒无香的白灰。
盒中只有一张纸:
**妖名既起,便莫只做妖。**
沈令仪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阿蘅问:“七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合上香盒。
“他说,既然长安已经把我推到台前,就不要再只躲在帘后。”
“那你要出去吗?”
沈令仪看向窗外。
兴庆坊外,流言正像火一样烧过长安。妖女之名,原本是别人给她套上的枷锁。
可枷锁若烧红了,也能烫伤套锁的人。
她轻声道:
“出去。”
阿蘅一惊。
“去哪儿?”
沈令仪把许鹤年弹章的誊本放入袖中。
“去听清流骂我。”
“为什么?”
沈令仪抬眼,眸色清冷。
“他们骂得越响,越说明他们怕我说话。”
她顿了顿。
“那我就偏要说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