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江宁驿传。**
**旁注:内库检讫。**
内库检讫。
父亲尚未“认罪”,内库已经检过供词。
这比青盐底册里的转银更直接。
韩守恩不仅分了银,还提前碰过供词。
沈令仪把纸收进袖中:“崔郎君做得很好。”
崔景衡听见这句,眼中却没有轻松,反而更痛。
“令仪,我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沈令仪看着他。
“那为了什么?”
崔景衡喉间微紧:“我想弥补。”
风从梅树下吹过,落雪簌簌。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问:“弥补什么?”
崔景衡脸色苍白。
“退婚书。”
“还有呢?”
“沈府出事时,我未能相救。”
“还有呢?”
崔景衡抬眼。
沈令仪声音很轻:“你其实早知道沈案有疑。你不信父亲通敌,可你仍随崔家退婚,仍入卢相门下,仍在曲江与新贵同席。崔郎君,你要弥补的,不止是退婚。”
每一句都不重。
却像一刀一刀,剥开他最体面的皮。
崔景衡闭了闭眼。
“是。”
他终于承认。
“我想过自保,想过崔家,想过前程。甚至想过,只要沈案不牵连到我,我便可以把它当作一件旧事。直到我看到供词日期。”
他的声音低哑。
“令仪,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看见错。我只是一直等到错事足够安全时,才敢承认它错。”
沈令仪看着他。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崔景衡像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我许你三件事。”
沈令仪眸色微动。
“第一,我会继续查供词原件,查卢怀谨与内库往来。第二,我会让许鹤年重启沈案复核,至少逼他不敢再只骂妖女。第三……”
他停了一下。
“若有一日需要人站出来证明沈家退婚之后,仍有人相信沈确无罪,我会站出来。”
沈令仪看了他很久。
“以什么身份?”
崔景衡怔住。
“以崔家郎君?门下省补缺?卢相门路下的新贵?还是沈令仪旧日议婚之人?”
崔景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令仪继续道:“你若以崔家郎君身份站出来,崔家会舍你吗?你若以门下省官员身份站出来,卢相会容你吗?你若以旧日议婚之人身份站出来,天下只会说你被妖女迷惑。”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所以崔郎君,许诺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拿什么来兑现。”
崔景衡像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从前许诺,总以为心意到了便是重。如今才知道,在沈令仪这里,心意若不能落到账上,便只是空文。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沈令仪道:“不要许我三件事。先做一件。”
“什么?”
“把卢怀谨查出来。”
崔景衡立刻道:“好。”
“不是查他的名字。”沈令仪道,“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接供词,见过谁,供词是否经他誊改,内库暗记是谁盖的。他若死了,我要知道他怎么死;他若活着,我要知道他怕谁。”
崔景衡沉默片刻,点头。
“我去查。”
沈令仪又道:“还有,别再当众替我说漂亮话。”
崔景衡一怔。
“为什么?”
“漂亮话会让你感动自己,也会让别人更快把你推到我身边。”沈令仪道,“我现在不需要一个替我说话的崔郎,需要一个能替我从门下省偷出旧档的人。”
崔景衡看着她,忽然苦笑。
“你真的变了。”
沈令仪淡淡道:“沈府没了,总该有点变化。”
这句话让崔景衡眼中的苦意更重。
他低声道:“若我说,我仍想护你呢?”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梅树下风很冷。
远处书院里,还有人在争论许鹤年的弹章。有人说妖女之名不可纵,有人说供词日期更该查。短短半日,清流内部已经出现裂缝。
这就是她要的。
“崔景衡。”沈令仪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崔景衡抬头。
她道:“我不需要你护。”
他的眼神瞬间暗下去。
沈令仪继续道:“你若真想站在我这边,就别把我当成需要被护住的沈家姑娘。”
她抬眼,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把我当成你必须合作、也必须防备的人。”
崔景衡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深深一礼。
不是故人之间的愧疚。
也不是未婚夫妻旧情里的低头。
这一礼,更像向一个真正的对手和盟友承认位置。
“我明白了。”
沈令仪收回目光。
“明白了,就去做事。”
崔景衡离开后,谢姑姑走近。
“姑娘方才可以对他软一些。”
沈令仪看着崔景衡远去的背影。
“软一些,他会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赎旧情。”
“不给他机会?”
“给。”沈令仪道,“但不是赎情,是赎用。”
谢姑姑没有说话。
沈令仪低头,指尖按住袖中的纸。
供词日期。
卢怀谨。
内库检讫。
妖女之名还在长安传着,可今日之后,清流骂她时,也不得不分出一只眼睛去看沈案供词。
这便够了。
她不需要所有人信她清白。
她只需要他们开始怀疑,是谁比沈确认罪更早,写好了沈确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