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所谓“局中”,不是从沈案开始。
而是从更早的旧债开始。
沈家不是突然被盯上。
沈家是多年前就被写进了那本“日后可消”的账里。
这时,暗库上方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阿蘅的声音从阶上传来:“沈娘子!不好了,崔郎君那边出事了!”
沈令仪猛地抬头。
谢姑姑立刻将残页卷起,塞进一只旧皮囊里。
两人上到柴房时,阿蘅已经急得眼圈发红。
“方才有人从后门递信,说崔郎君去宣义坊探卢怀谨,刚进去没多久,卢府别宅就起火了!”
沈令仪心口骤沉:“崔景衡呢?”
“还没出来。”
“卢怀谨呢?”
阿蘅摇头:“不知道。”
裴太妃站在廊下,脸色冷得像霜。
“动得好快。”
沈令仪瞬间明白。
她刚让崔景衡去探病,卢怀谨便出事。
说明卢怀谨身边早有人盯着,也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是卢家灭口?”黄照问。
裴太妃道:“也可能是内库。”
陆沉舟不知何时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夜寒:“也可能是崔景衡自己被人拿来做局。火一起,所有人都会说,是他逼问卢怀谨不成,引火灭证。”
阿蘅脸色更白:“那怎么办?”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手中的旧皮囊。
里面装着宫档残页。
内库旧债。
沈氏代垫。
裴氏作保。
卢怀谨的“谨”字残注。
这些东西还不能公开。
太残,太碎,撑不起一场反击,却足够让人杀人灭口。
裴太妃看着她:“你想救崔景衡?”
沈令仪道:“想。”
裴太妃眼神微动。
沈令仪继续道:“他若死了,卢怀谨这条线就断了。更重要的是,他今日才在书院当众说过供词日期有误。若他今晚死在卢府别宅,清流会被吓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他们杀的不是崔景衡一个人,是刚刚生出的疑心。”
裴太妃点头:“说得对。”
沈令仪看向陆沉舟:“你能进去吗?”
陆沉舟笑了一声:“火场我不爱进。”
“加钱。”
“你现在还有钱?”
沈令仪把父亲那封信递给他。
陆沉舟脸色微变:“你拿这个抵?”
“不是抵。”沈令仪道,“你若救出崔景衡,我让你看沈家水路旧契。那里有你一直想知道的江上暗码。”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片刻。
“沈大小姐,你越来越会拿人命开价了。”
沈令仪道:“你去不去?”
陆沉舟转身就走。
“去。”
黄照立刻跟上:“我也去。”
沈令仪道:“你留——”
黄照回头:“火场里找人,我比你们熟。”
沈令仪想起盐场、死人庙和那些无名尸,最终没有拦。
“活着回来。”
黄照没有答,只跟着陆沉舟消失在夜色里。
裴太妃命谢姑姑去调裴宅护卫,又让人备车。沈令仪却没有立刻动。
她转身回香室,从案上取出一张空纸。
阿蘅问:“沈娘子,你要写什么?”
“写给许鹤年。”
“许御史?”
沈令仪提笔,用左手一笔一画写下:
**卢怀谨病中失火,崔景衡探病未归。若供词日期是假,何必急焚旧人?若妖女之名是真,何惧宫档残页?**
阿蘅看得心惊。
“沈娘子,你要把宫档残页说出去?”
“不说内容,只说名字。”沈令仪道,“他们既然用妖女之名逼清流退,我就用宫档残页逼清流进。”
裴太妃看着她:“你这是把火引到宫档上。”
“火已经烧起来了。”沈令仪把信折好,“不让更多人看见火,他们就会在暗处把所有证人烧干净。”
她将信交给谢姑姑。
“立刻送去宣平坊旧书院。不要署名。”
谢姑姑看向裴太妃。
裴太妃轻轻颔首。
信被送出。
沈令仪站在檐下,看向宣义坊方向。
夜色深处,隐约有一抹红光。
卢府别宅真的烧了。
那火像一只从旧账里伸出来的手,试图把所有活口、残页、疑心和迟来的良知,全都烧成灰。
阿蘅低声问:“崔郎君会死吗?”
沈令仪望着那片红。
“不会。”
“为什么?”
沈令仪声音很轻,却像在对自己说:
“他的账还没还完。”
她袖中,宫档残页的灰味仍在。
父亲说,先追写供之人。
母亲说,世上许多门,看似救人,其实等人自己走进去。
如今卢怀谨这扇门烧了。
可门后那条路,已经露出来。
沈令仪不会让它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