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旧库在地窖之下。
入口不在正堂,不在书房,也不在任何看起来像藏秘密的地方,而是在后厨一间废弃柴房里。
谢姑姑命人搬开几只空米缸,掀起地上旧砖,下面露出一道乌黑铁环。铁环锈得厉害,拉起时发出沉闷声响,像多年未开的喉咙忽然咳了一声。
阿蘅举着灯,脸色发白。
“这里怎么会有暗库?”
裴太妃站在柴房门口,淡淡道:“裴家从前也不是只会写诗弹琴的清贵人家。”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手里仍攥着父亲那封信。
信纸背面,三瓣梅,中间一点朱砂。那暗记与地窖门内侧刻痕完全相同。
父亲早知道这里。
或者说,父亲早在多年以前,便通过母亲,接触过裴家不愿再提的旧账。
铁门打开,潮气扑面而来。
裴太妃没有下去,只对谢姑姑道:“带她去。”
谢姑姑点头,接过灯,先一步下阶。
沈令仪跟在后面。
石阶很窄,越往下,空气越冷。墙壁上有旧年渗水痕迹,灯火照过去,像一条条干涸的泪。走到底,是一间不大的地下暗室,四面摆着铁皮木柜。柜上贴着褪色封条,有些写着“内库旧账”,有些写着“宫籍残录”,还有一只柜子封条最厚,上面只有四个字:
**先帝末年。**
谢姑姑停在那只柜前。
“娘娘说,先看这个。”
沈令仪伸手,指尖摸过封条。
纸已经脆了,一碰便裂。
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体面,终于碎在她手下。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整册账簿,只有一捆捆残卷。许多纸页被烧过,边缘焦黑,字迹残缺。显然这里不是完整档案,而是从一场销毁中抢出来的碎片。
沈令仪取出最上面一卷。
卷首写着:
**景和二十九年,内库支银残录。**
景和,是先帝年号。
她翻开。
纸页上满是支出名目:
北衙军赏银。
太液池修缮。
诸王府赐银。
边镇欠饷。
宫中香药。
每一项都看似寻常,可到了最后几页,数字忽然乱起来。
一行朱笔批注刺入眼中:
**内库亏空八十七万两,暂由江南盐引、岭南香税、河东铁课补入。不得入户部总账。**
不得入户部总账。
沈令仪呼吸微顿。
这不是新皇朝才有的事。
内库绕开户部、吞并税银、以私账压公账,早在先帝末年便已成形。
她又翻下一卷。
这卷是宫籍残录。
前半截被火烧去,只余几页。上面记着几名宫人调任,其中一个名字让她停住。
**高延庆,原掌内库香药、支银核验,景和三十年调延庆司。**
旁边有小字批注:
**因旧亏不平,言辞触上。**
沈令仪轻声道:“原来如此。”
高延庆不是单纯被韩守恩挤走。
他当年就曾经碰到内库亏空。
或许正因他不肯把账抹平,才被调离内库。
谢姑姑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说过,高延庆年轻时很硬。只是宫中人硬得太久,不是断,就是弯。”
沈令仪道:“他没断。”
“也未必没弯。”谢姑姑说,“姑娘别把他想得太干净。”
沈令仪点头。
她从未把任何人想得干净。
她继续翻找。
第三捆残卷里夹着几页散纸,纸质与前面不同,像是从宫中档案誊本里撕下来的。
第一页只剩半边,却能看出几个字:
**江南沈氏垫银……香税抵补……裴氏为保……**
沈令仪手指一紧。
裴氏。
沈氏。
香税。
她迅速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保存稍完整,抬头写着:
**内库暂借江南商银会核。**
下面列着几家商户和金额,其中一行赫然写着:
**江南沈氏,代垫香税及水路军需,共银二十一万两。由裴氏旧保作凭。**
沈令仪看着那行字,心口沉下去。
沈家与裴家,早在先帝末年便替内库垫过银。
这不是恩典。
是被欠债。
可是后来,沈家反被写成匿税欺君。
欠债的人坐在龙椅边,债主却成了逆贼。
她翻到第三页。
页边有火烧痕迹,只剩几行字:
**旧保不可留。若沈氏日后以旧账相逼,须另案消之。**
落款处烧掉大半,只余一个字:
**谨。**
沈令仪的手慢慢收紧。
谨。
卢怀谨。
他果然不只是经手沈案供词。
早在先帝末年,他便参与过内库旧债的处理。
“谢姑姑。”沈令仪声音很轻,“卢怀谨当年也是裴氏旧人?”
“是。”谢姑姑道,“他能进中书,最早是裴家举荐。”
沈令仪看着那残页:“那他后来投了谁?”
谢姑姑沉默片刻。
“谁能让他活,他就投谁。”
沈令仪将残页放到灯下细看。
烧痕处还有一点朱砂印边,不完整,像某个宫内小印。她想起父亲信背面的三瓣梅,又想起母亲信中那句“卢怀谨若闭口,便说明他已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