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看着那半枚朱印,良久没有说话。
崔景衡声音低哑:“卢怀谨说,真正能让这份初稿变成圣旨的,不是韩守恩。”
沈令仪替他说完:“是皇帝。”
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炉咕嘟声。
外间有人走动,是黄照在给卢怀谨那边送水。再远处,宣义坊火后的喧哗还没有完全散去。天快亮了,许鹤年的人应当已经得了消息。
沈令仪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沈案最冷的一层骨头。
沈府被抄,不是查案。
是执行一份早已拟好的死亡文书。
罪名先于证据。
供词先于认罪。
死亡先于审判。
这就是早拟之罪。
崔景衡看着她:“令仪,这份东西一旦交出去,沈案便不只是翻案了。”
“我知道。”
“会牵连内库、中书、州府、盐铁,甚至御前。”
“我也知道。”
“你可能再没有退路。”
沈令仪抬眼看他:“沈府被围那夜,我就没有退路了。”
崔景衡哑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仍旧说错了话。
退路这种东西,是还活在岸上的人才会问的。
而沈令仪早已在雪夜里被推下深水。
门外传来谢姑姑的声音:“姑娘,卢怀谨醒了。”
沈令仪收起皮筒,起身去了隔壁暗房。
卢怀谨躺在榻上,半张脸被烟熏黑,腿上缠着厚厚纱布。他年纪不算老,却像一夜之间被火烧空了精气。见沈令仪进来,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你是……沈确的女儿。”
沈令仪在榻边站定。
“卢录事。”
卢怀谨苦笑:“别这样叫我。我已经不是录事了,今日之后,怕也不再是卢氏的人。”
“你若能活到今日之后,再说这话。”
卢怀谨咳了几声,喉间带血。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香匣是谁泄露的?”
卢怀谨闭了闭眼。
“梁守业。”
沈令仪眼神一沉。
“他怎么知道?”
“你父亲查内库旧债时,曾让梁守业替他转过一批旧账。梁守业贪生,也贪钱。他早被韩守恩买了。”卢怀谨喘了口气,“但香匣位置,不是他一人知道。”
“还有谁?”
卢怀谨看向她。
“我。”
沈令仪没有说话。
卢怀谨低声道:“你母亲曾求我,若沈府出事,替她将香匣线索递给裴太妃。我没有递。”
“为什么?”
“因为韩守恩先找到了我。”卢怀谨眼底浮出痛苦,“他说旧债案若翻,裴家、沈家、我,还有当年所有经手人都要死。他说只要沈家认罪,旧账便不会再追。我信了。”
沈令仪看着他。
“你不是信了。你是选了。”
卢怀谨脸色灰败。
“是。我选了活。”
沈令仪道:“可你还是快死了。”
这句话极冷。
卢怀谨却没有反驳,反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如今才知道,靠出卖别人换来的活路,原来这样短。”
沈令仪问:“断指灰衣人是谁?”
“梁守业身边的旧仆,名梁七。后被韩敬收用。”卢怀谨道,“他取走香匣后,先送梁守业,再转内库。可香匣未能打开。”
“为何?”
“你母亲改过机关。香谱只是表钥,真正的钥,在白玉簪与裴府旧库暗记之间。”
沈令仪心口一震。
母亲果然早有后手。
卢怀谨又道:“韩守恩这几日急着找你,不只是为青盐底册,也是因为香匣打不开。他怕你手里有另一半解法。”
沈令仪问:“那份拟罪初稿,谁最早下令?”
卢怀谨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
沈令仪俯身,声音很轻:“卢怀谨,你已经选错一次了。”
卢怀谨眼神颤了颤。
“是韩守恩拟,卢相知情,圣人默许。”
屋中几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比皮筒中的残页更重。
沈令仪问:“有没有证据?”
卢怀谨艰难地抬手,指向自己胸口。
黄照上前,从他衣襟内缝里摸出一枚极薄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几个小字:
景明三年腊月初二,内库召中书录事卢怀谨,拟江宁沈氏案。
背面有一道划痕,像半个印记。
卢怀谨道:“这是入内库的暗牌。每次夜召,宫门不留名,只留暗牌。韩守恩以为我交回了。其实我留了一枚。”
沈令仪接过铜片。
冰冷。
很薄。
却像一片从龙椅阴影下剥下来的鳞。
“还有谁知道你留了这个?”
“无人。”卢怀谨喘息越来越重,“所以他们烧别宅,是为了烧我,不是为了烧它。”
沈令仪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卢怀谨眼里浮出一点极弱的光。
“我有个女儿。”
沈令仪没有打断。
“她在洛阳,跟她母亲。她不知道我做过这些事。若我死了,卢家不会留她。韩守恩也不会。”卢怀谨看着沈令仪,眼中第一次露出哀求,“保她。”
沈令仪沉默片刻。
“她若无辜,我保她。”
卢怀谨眼角慢慢湿了。
“你比我想得更像你父亲。”
沈令仪道:“我也比父亲更记仇。”
卢怀谨闭上眼,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记仇好。”他喃喃道,“记仇的人,不会轻易替恶人写清白。”
他没死。
但很快又昏了过去。
沈令仪走出暗房时,天已经蒙蒙亮。
东槐药铺外传来马蹄声。
谢姑姑推门进来:“许鹤年来了。”
裴太妃的信果然有用。
许鹤年带着两名御史台属官,从后门入内。他显然一夜未睡,脸色冷硬,眼中却压着惊疑。
他一进门,便看向沈令仪。
“裴姑娘,卢怀谨在何处?”
沈令仪没有回答,只将一页烧焦的拟罪初稿放到案上。
许鹤年的目光落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江宁沈氏逆案拟罪初稿。
他伸手去拿。
沈令仪却先一步按住纸边。
“许御史昨日骂我妖女,今日要看妖女手里的证?”
许鹤年神色一僵。
屋中一时极静。
崔景衡撑着伤体站在旁边,黄照抱臂靠墙,陆沉舟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谢姑姑面无表情。
许鹤年终于低头。
“昨日弹章,是我失察。”
沈令仪看着他。
“失察二字,真轻。”
许鹤年脸色微白,却没有辩。
“若此物为真,沈案确有大冤。”
“不是有冤。”沈令仪道,“是有罪。”
许鹤年皱眉。
沈令仪一字一句道:“不是沈家的罪。是写这份初稿之人的罪,是让罪名先于证据之人的罪,是让供词先于认罪之人的罪。”
许鹤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会请御史台封存卢怀谨证词,请三司复核沈案。”
沈令仪松开手。
“许御史最好快些。”
“为何?”
“因为你现在也入局了。”沈令仪看着他,“他们能烧卢府别宅,也能烧御史台。”
许鹤年脸色一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日骂的不是一个妖女。
而是一桩已经把他也卷进去的案子。
外头天光渐亮。
宣义坊的火烟还未完全散去,长安新的一日已经开始。早朝的钟声隐隐传来,庄严、沉稳,像这座帝国从未在夜里烧过任何不该烧的人。
沈令仪站在药铺暗房里,看着案上的拟罪初稿。
父亲的罪,是腊月初二写好的。
沈府的门,是腊月初六才被撞开的。
这四日之间,长安已经替沈家安排好了所有结局。
通敌。
认罪。
抄家。
自尽。
女眷封籍。
证据补齐。
然后天下太平。
她忽然低声道:
“爹爹,他们先写了你的死。”
无人说话。
沈令仪将那枚内库暗牌握进掌心。
“那我便从这张纸开始,重写他们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