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带走拟罪初稿时,天已大亮。
长安的早朝钟声从宫城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沉稳如旧。仿佛宣义坊昨夜没有起火,卢府别宅没有烧塌,崔景衡没有从火里拖出供词,卢怀谨也没有在烟灰里吐出“罪名早拟”四个字。
沈令仪站在东槐药铺后窗前,看着街上渐渐有了行人。
卖炊饼的推车过去,车轮压过雪水。一个小童举着冻红的手,去买两枚热饼。远处武侯还在清理火场,卢府的人已经拉起了布障,不让旁人靠近。
长安就是这样。
昨夜烧死人,今晨照旧卖饼。
许鹤年走前说,会立刻上折,请御史台封存卢怀谨证词,重审沈案。
沈令仪没有完全信他。
但她需要许鹤年这样的人站出来。
清流最爱名声,也最怕被人说“不敢查”。如今拟罪初稿递到他眼前,他若退,昨日弹章便成笑话;他若进,便会被沈案拖进更深的泥里。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入局。
崔景衡醒后,又昏睡过去。烟呛伤了肺,额角还有一道被梁木擦破的血口。卢怀谨更重,高烧不退,伤腿保不保得住,秦照微留下的药铺郎中也不敢断言。
陆沉舟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这一夜值了。一个活口,一个皮筒,一枚内库暗牌。沈大小姐,你现在的账,越来越值钱。”
沈令仪没有回头:“越值钱,越容易死人。”
陆沉舟笑意淡了些。
他刚要说话,前堂忽然传来三下叩门声。
不轻不重。
谢姑姑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冷。
“姑娘,卢相来了。”
屋中一静。
阿蘅手里的药碗险些摔了。
黄照猛地按住腰间短刀。
陆沉舟皱眉:“卢玄度亲自来药铺?他疯了?”
谢姑姑道:“不是来药铺。他在裴宅。”
沈令仪慢慢转身。
“他知道我回兴庆坊?”
“他知道你会回。”谢姑姑低声道,“娘娘让你立刻回去。”
沈令仪垂眸片刻。
卢相来得太快。
许鹤年前脚带走拟罪初稿,卢玄度后脚便到裴宅。说明御史台、门下省、卢府之间,仍有他的眼睛。
这不是慌乱。
是封口之前,先来谈价。
回兴庆坊的路很短。
可沈令仪坐在车中,却觉得这一路比入宫还冷。
裴宅正堂里,卢玄度坐在客席。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他年近六十,须发微白,穿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紫袍金带,也没有显露出半点权臣的张扬。他坐得很稳,手中捧着一盏茶,神情温和,像一位寻常来访的长辈。
若在街上遇见,或许没人会想到,这个人一句话便能决定州府升降、奏章去留,甚至一桩案子该不该翻。
裴太妃坐在主位,神色淡淡。
“卢相今日倒清闲。”
卢玄度微微一笑:“上元后诸事繁杂,本不该叨扰娘娘。只是宣义坊昨夜一场火,烧得半个长安都不安稳。老臣来问一声安。”
“问我的安,还是问裴宅那侍香女的安?”
卢玄度放下茶盏:“娘娘说笑。一个侍香女,哪里劳得动老臣。”
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落到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站在裴太妃身后,低眉垂眼,手中捧香盒。
裴令娘。
卢玄度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一眼没有韩守恩的阴冷,没有宁王的试探,也没有崔景衡的愧疚。
只有衡量。
像看一份账、一枚印、一处即将塌陷的梁。
卢玄度道:“娘娘,沈案若再闹下去,朝局会乱。”
裴太妃淡淡道:“沈案不闹,朝局就不乱了?”
卢玄度叹了一声:“乱,也有可控与不可控之分。”
沈令仪垂眼。
这便是卢相其人。
他不说冤。
他说乱。
不说人命。
说可控。
裴太妃道:“卢相想如何可控?”
卢玄度道:“江宁州府办案急躁,蒋如晦可贬。盐铁司杜闻礼失察,可问。韩守恩身边几个内侍手脚不干净,也可交三司。沈确之名,可以改为受奸人构陷,家财酌情返还,沈氏女眷免连坐。”
阿蘅站在帘后,听得心口一跳。
这几乎是翻案。
至少听起来像。
裴太妃却没有半分喜色:“那韩守恩呢?”
卢玄度看着茶盏:“韩公公掌内库多年,圣人倚重。若无铁证,不宜轻动。”
“圣人呢?”
卢玄度终于抬眼。
堂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他平静道:“娘娘慎言。”
裴太妃笑了一下:“慎言?沈家满门抄没时,卢相可曾劝过圣人慎行?”
卢玄度没有恼。
他甚至露出一点疲惫。
“娘娘,人死不能复生。朝廷能补偿活人,不能替死人重来一回。”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卢玄度继续道:“沈确是可惜。他能干,也算清白。可他手里握着先帝末年的内库旧债,又查到今上内库亏空。这样的人,若不死,许多人都睡不安稳。”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说一盏茶凉了。
裴太妃冷冷道:“所以他该死?”
“不是该死。”卢玄度道,“是他站在了会死的位置上。”
这句话一出,沈令仪终于抬了眼。
卢玄度也正看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没看见。
“裴姑娘,你说呢?”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令仪身上。
裴太妃没有阻止。
这是卢玄度第一次点她。
也是他第一次逼她从帘后走到堂前。
沈令仪捧着香盒,上前一步,低身行礼。
“奴婢不懂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