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玄度温和道:“不懂无妨。你只当听一桩账。若一人之死,可换一州安稳、一库充盈、边军不断饷、朝堂不震动,这笔账该不该算?”
沈令仪垂眸。
“卢相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奴婢该说的话?”
卢玄度微微一笑:“真话。”
沈令仪抬眼:“这笔账,不该由要死的人算。”
卢玄度的笑意淡了些。
沈令仪继续道:“若有人先拿了银,再说为了边军;先写了罪,再说为了朝堂;先杀了人,再说为了安稳。那不是算账,是抢劫之后给自己写祭文。”
裴太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卢玄度看着她:“牙尖嘴利。”
“奴婢只是侍香女,不会说宰相爱听的话。”
“你知道我是谁,仍敢这样说?”
“卢相今日来,不是为杀我。”沈令仪道,“若要杀,宣义坊昨夜就该多烧一间药铺。”
卢玄度沉默片刻,终于笑了。
这一次,他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沈确确实养了个好女儿。”
沈令仪没有接话。
卢玄度道:“你手里有拟罪初稿,有内库暗牌,也许还有裴府旧库残页。可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沈案不干净,不能证明你能推倒谁。”
“那卢相为何亲自来?”
“因为我不想你把这些东西交给宁王或七皇子。”卢玄度说得坦然,“皇子拿到它,便会变成刀。刀若朝韩守恩去,还可控;若朝圣人去,便是乱国。”
沈令仪道:“原来在卢相眼里,国就是圣人。”
卢玄度摇头:“国不是圣人。可圣人若倒,国会先乱。”
“所以沈家该填这个窟窿。”
“许多人都填过。”卢玄度道,“沈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令仪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韩守恩贪,宁王狠,太子深,七皇子藏。
可他们至少还有欲望。
卢玄度更可怕。
他把一切都化成秩序。
只要旧梁不塌,梁下压死几个人,都可以忍。
裴太妃开口:“卢相今日到底想要什么?”
卢玄度道:“交出拟罪初稿原件、内库暗牌、宫档残页。我保沈氏女眷免死,沈确改判为受诬,蒋如晦、杜闻礼、韩敬等人伏法。沈家旧产,能返三成。”
阿蘅在帘后咬住唇。
三成旧产。
父亲清名。
母亲免死。
令姝也许能救回来。
这已经是长安愿给一个罪臣孤女最高的价。
沈令仪却问:“韩守恩呢?”
“暂不动。”
“皇帝呢?”
卢玄度看着她:“不可问。”
沈令仪点了点头。
“那便是不够。”
卢玄度脸色终于冷了几分。
“你想要多少?”
沈令仪道:“我不是来讨价还价的商户。”
“你父亲是。”
“所以他死了。”沈令仪看向卢玄度,“我若还按他的规矩算,迟早也会死。”
卢玄度盯着她良久。
“你想掀翻朝堂?”
“是朝堂先掀翻沈家。”
“一个沈家,不值天下大乱。”
沈令仪轻声道:“卢相错了。”
“哪里错?”
“沈家不是一个沈家。”她一字一句道,“沈家是盐户周二,是黄大有,是教坊里被改名的小海棠,是被写成病亡的令姝,是被烧死前才敢开口的卢怀谨,也是所有被你们一句‘可控’压进账册里的人。”
堂中静得可怕。
卢玄度看着她,眼神终于不再温和。
“裴太妃,这孩子不能留太久。”
裴太妃淡淡道:“卢相想在我这里杀人?”
“我不杀。”卢玄度起身,“她会自己走到该死的地方。”
他理了理衣袖,又恢复成那位温和老相。
临走前,他对沈令仪道:“沈姑娘,老夫给过你一条活路。”
沈令仪抬眼:“我也记下了。”
“记下什么?”
“卢相其人。”沈令仪道,“温和,清醒,懂取舍,能保朝堂不乱,也能看着无辜者去死。”
卢玄度深深看她一眼。
“愿你将来取舍时,还能这样说话。”
他走后,正堂里久久无人出声。
阿蘅从帘后出来,脸色苍白:“沈娘子,他刚才给的条件……”
沈令仪知道她想说什么。
若接受,父亲也许能清名,母亲能活,令姝能回,沈家至少能有一条窄窄的生路。
可那样,韩守恩仍在,皇帝仍在,旧债仍压在宫档深处。下一次,还会有另一个沈家。
她低声道:“我差一点就动心了。”
裴太妃看她。
“动心不丢人。”裴太妃道,“不动心的人,不是真想救家人。”
沈令仪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冷下来。
“但母亲说过,许多门看似救人,其实等人自己走进去。”
卢玄度给的,就是这样一扇门。
门后有父亲清名、母亲性命、妹妹归路。
也有沈案被截断、内库被保住、皇帝继续高坐的沉默。
沈令仪看向卢玄度离开的方向。
“他不是恶人。”
裴太妃淡淡道:“他比恶人难对付。”
“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救朝廷。”
“不错。”
沈令仪轻声道:“那就让他看见,他救的朝廷,已经烂到不能救了。”
窗外风起,槐影摇晃。
卢相其人,终于入了她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