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玄度离开后的第二日,长安便有了新的热闹。
慈恩寺要办香会。
名义很雅。
上元之后,皇后为天下祈福,赐香于慈恩寺,命僧众诵经三日,焚香祓秽,以安人心。清流名士、宗室女眷、诸王府属、内库香监都会到场。
可长安人都知道,这场香会不是为祈福。
是为“妖女”而来。
西市的说书人已经把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兴庆坊那位侍香女,说是会妖香,能叫人梦里吐真言。皇后娘娘仁慈,不忍冤枉好人,也不容邪术惑众,所以才在慈恩寺设香会,请高僧、女官、内库香监一同辨香。”
有人问:“若那侍香女不去呢?”
说书人一拍醒木:“不去,便是心虚。”
又有人问:“若去了呢?”
说书人笑得神秘:“去了,就看她的香,是供佛,还是惑人。”
消息传回兴庆坊时,阿蘅气得把药碗都端歪了。
“他们这是逼沈娘子去。”
沈令仪正在拆一只旧香囊。
那香囊是裴太妃让谢姑姑从库中取出的,先帝末年宫中供佛旧香。香气已经淡了,却仍留着檀、乳香、安息香的底气。
她抬眼:“不只是逼我去。”
“那还逼谁?”
裴太妃坐在窗边,慢慢拨着佛珠:“逼我表态,逼七皇子避嫌,逼清流站队,也逼韩守恩当众把内库香洗干净。”
阿蘅不懂。
沈令仪却听懂了。
妖女之名本来是他们泼来的脏水。
她反借一句“妖女之香能让人说真话”,搅得内库、宁王、东宫几方互疑。现在,他们要用一场佛寺香会,把这盆水重新端回来,当众验她。
若她不去,便坐实心虚。
若她去了,便可能被当众揭穿身份,甚至被诬为以香惑众。
“谁办的?”沈令仪问。
谢姑姑道:“明面是皇后赐香,慈恩寺承办。背后有三方。”
“内库,清流,卢相?”
“还有宁王府。”谢姑姑说,“病鹤斋送了一炉药师佛香,说宁王病体未愈,愿代天下病人祈福。”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
宁王真会挑位置。
佛寺、病体、祈福。
比任何人都显得无害。
裴太妃看她:“你去不去?”
“去。”
阿蘅急道:“沈娘子!”
沈令仪将拆开的旧香囊放入白瓷碟中:“他们既然说我用妖香,那我就去佛前点一炉香。”
裴太妃问:“点什么香?”
沈令仪道:“不点我的香。”
她从袖中取出七皇子府送来的那盒白灰。
盒中那张纸早已收起。
只剩无香白灰。
**妖名既起,便莫只做妖。**
沈令仪把白灰倒入香碟,低声道:“点他们的灰。”
慈恩寺香会定在午后。
雪后初晴,寺前人流如织。善男信女来祈福,清流名士来观礼,贵家女眷来赏香,更多人则是来看热闹。
沈令仪跟在裴太妃身后入寺。
今日她不再完全藏在帘后。
她仍是裴令娘,仍穿青灰侍香衣,却被安排在香案旁,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看见她年轻,苍白,右手缠着伤布。
看见她不像传闻里的妖女。
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因为人们往往更喜欢相信看不见的怪物,而不是眼前的活人。
大殿前设三案。
正中是皇后赐香,由尚仪局郑典仪看守。
左侧是内库香监,韩敬亲自带人来。
右侧是各家供香,宁王府、卢府、东宫、裴宅、七皇子府皆有香盒。
许鹤年也来了。
他穿御史官服,面容比前几日更清瘦。看见沈令仪时,他神色微微一滞,随即低头,像仍不习惯面对这个曾被他亲手骂作妖女的人。
崔景衡立在他身后,伤还未好,脸色苍白,却仍来了。
韩玉奴也在。
她今日穿素色衣裙,妆容清淡,像真是来佛前祈福的良善女子。可她一看见沈令仪,唇边便浮起一点甜笑。
“裴姑娘,今日可要好好辨香。”
沈令仪低头:“韩姑娘说笑。佛前焚香,辨的是心诚。”
韩玉奴轻声道:“心若不诚,香也会露出来。”
沈令仪抬眼看她:“那今日倒好。谁的香不诚,佛前总会知道。”
韩玉奴笑意淡了一点。
钟声响起。
慈恩寺住持亲自出面,宣讲香会之意。话说得极正:焚香供佛,洗涤流言,不使妖邪惑众,也不使无辜蒙冤。
沈令仪听着,只觉得讽刺。
他们总爱这样。
杀人时用诏书。
逼人时用佛经。
终于,郑典仪开口:“今日各家供香,皆由香监与侍香女共辨。内库香监辨其材,裴宅侍香女辨其气。若无不妥,再入佛前。”
众目瞬间落到沈令仪身上。
韩敬笑道:“裴姑娘,请吧。”
第一盒,是皇后赐香。
沈令仪打开,只闻了一瞬,便知道这香很稳。沉檀为底,乳香供佛,少量龙脑提清,没有多余东西。
她低声道:“清供香,可入佛前。”
郑典仪微微点头。
第二盒,是内库香监所供。
盒盖一开,甜香极淡。
不像韩守恩先前送给裴宅的香那么露骨。这一炉修得很干净,几乎闻不出罂粟壳的痕迹,只在尾调留一丝软意。
韩敬看着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
若她说有问题,韩敬会让香监当众反驳;若她说无问题,便等于替内库洗香。
沈令仪合上盒。
“此香可供佛。”
韩敬笑了。
可下一刻,沈令仪又道:“但不宜供人。”
韩敬笑意一停:“什么意思?”
沈令仪低眉:“佛无杂念,人有杂念。此香入佛前,不过一缕烟;入宴席,便易使人神思松散。奴婢说不宜供人,不是不敬内库香,而是不敢把供佛之香用作席间之香。”
她没有说毒。
没有说迷。
只说佛与人不同。
大殿前一片安静。
住持双手合十:“裴姑娘此言,倒有禅意。”
韩敬脸色难看,却不好再驳。
第三盒,是宁王府药师佛香。
沈令仪打开时,先闻到药气。
白术、甘松、沉水、降真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竭。
血竭常用于止血生肌,也可入香。可这味在佛香里并不常见。
她看向宁王府来人。
那人是个跛脚管事。
沈令仪认得。
玉真观外,就是他。
跛脚管事微笑:“我家王爷久病,故以药香供佛,愿天下病人皆得安宁。”
沈令仪垂眼:“王爷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