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香盒放下,没有多言。
裴太妃在旁看了她一眼。
沈令仪知道,这炉香不是今日的主局。
宁王只是提醒她:我也在。
第四盒,是卢府香。
香气极淡,近乎无味。沈令仪闻了片刻,道:“白檀净香,无不妥。”
第五盒,是东宫香。
规整华贵,中正平和。
也无不妥。
最后,只剩七皇子府。
韩敬忽然笑道:“听闻七殿下近来喜清静,不知今日供了什么香?”
苏见月走上前,奉上一只白瓷盒。
盒盖打开。
里面不是香。
是灰。
一盒无香白灰。
殿前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韩玉奴笑道:“七殿下供灰,倒新奇。”
苏见月平静道:“殿下说,佛前不缺香。若众香皆为名利而来,倒不如供一盒烧尽之后的灰,提醒自己万事到头皆空。”
这话一出,不少僧人低声念佛。
韩敬脸色微变。
沈令仪看着那盒灰,忽然明白七皇子的意思。
他不出面。
却借这盒灰,把所有香都压了一层。
你们带来的香再名贵,烧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郑典仪看向沈令仪:“裴令娘,这盒灰,你怎么看?”
沈令仪上前。
她伸手,取了一点灰在指尖。
灰很细,没有香气。
却有极淡的纸灰味。
不是普通香灰。
是烧过纸的灰。
她心头微动。
这里头烧过什么?
账?
信?
还是某份旧案?
她没有显露,只道:“灰无香,不惑人。可入佛前。”
韩敬冷笑:“今日是香会,供灰也算香?”
沈令仪转头看他:“韩内侍,香烧尽了,便是灰。若灰不算香,那今日佛前所有香,最后都算什么?”
住持再次合十:“善。”
韩敬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有人高声道:“妖女善辩,未必善香!谁知她是不是早同七皇子府串通好了?”
人群骚动。
一个年轻御史站了出来,脸色涨红,显然是许鹤年一派的清流后辈。
“既说祓除妖邪,便该让她自证!裴令娘若真不是沈氏妖女,敢不敢当众以本名起誓?”
大殿前骤然静了。
终于来了。
辨香只是前戏。
逼她认名,才是今日真正的刀。
沈令仪垂下眼。
裴太妃正要开口,沈令仪却先一步跪下。
她跪在佛前,不跪众人。
“奴婢裴令娘,不敢以本名起誓。”
人群立刻哗然。
那年轻御史冷笑:“果然心虚!”
沈令仪抬头,声音很清:
“因为长安许多人,最擅长先替别人写好名字,再逼人承认。”
许鹤年脸色一变。
崔景衡也看向她。
沈令仪继续道:“江宁沈确,罪名早于证据,供词早于认罪。如今诸位又要在佛前问一个侍香女本名。若我说我是裴令娘,你们说我撒谎;若我说我是沈令仪,你们便可拿我归案。那诸位要的不是誓言,是一份早拟好的罪。”
四周安静下来。
早拟好的罪。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刀,割开香会表面的佛光。
许鹤年终于站出来:“裴姑娘所言,御史台会查。”
年轻御史还要说话,被许鹤年一个眼神压住。
韩敬冷笑:“许御史昨日还弹劾妖女,今日倒护上了?”
许鹤年沉声道:“昨日我弹劾,是因疑她乱法。今日我查案,是因有人比她更乱法。”
裴太妃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清流终于裂开了。
韩敬脸色阴沉。
他忽然道:“既然如此,便请裴姑娘将手中所谓证据交出,由三司审验。”
沈令仪低头:“证据在该看的人手里。”
“谁是该看的人?”
沈令仪没有答。
苏见月此刻上前一步,将那盒白灰奉到佛前。
她扬声道:“七殿下愿将此灰供于佛前,也愿请三司重查沈案。”
殿前又是一静。
七皇子终于借佛寺香会,公开递出第一句话。
不是亲口,却已足够。
韩敬看向苏见月,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宁王府的跛脚管事则低头笑了笑。
卢府来人面色不动。
各方反应,沈令仪尽收眼底。
香会结束时,住持命人将各家供香依次送入佛前。
内库香、宁王药香、卢府净香、东宫正香、裴宅梅香、七皇子白灰,都在大殿香炉中燃起。
烟气缭绕,佛像低眉。
众人各怀心思,却都装作虔诚。
沈令仪站在阶下,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近乎可笑。
一群杀人、藏账、递刀、写罪的人,竟都在佛前祈福。
佛若有灵,或许也会厌倦这些香。
离寺前,苏见月从她身侧经过,低声道:“殿下明日愿见你。”
“何处?”
“慈恩塔下地宫旧门。”
沈令仪点头。
苏见月又道:“殿下还说,今日你说‘早拟之罪’,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从今日起,长安人不会只问你是不是妖女。”
苏见月看向大殿中袅袅香烟。
“他们会开始问,谁先替沈家写了罪。”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慈恩寺高塔。
塔影压在雪后长安,沉默而高。
佛寺香会,原本是为洗去妖名而设。
可到最后,香没有洗净她。
反倒把那份早拟之罪,熏进了所有人的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