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寺香会之后,长安安静了半日。
这半日的安静,反而叫人心慌。
像大雪压枝,枝未断时,天地都屏着气。
沈令仪回到兴庆坊时,裴宅门前没有异样。青灯仍挂着,谢姑姑照例让人落锁,阿蘅替她解下外袍,低声问:“沈娘子,七皇子明日真会见你吗?”
沈令仪将袖中的香灰盒放到案上。
“他已经当众借香会开口,便不能不见。”
“那是不是好事?”
沈令仪看着那盒白灰,没有立刻答。
七皇子终于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出了帘后。
可伸手,不代表结盟。
也可能是来拿她手里的刀。
她刚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姑姑进来,脸色很沉。
“宫里出事了。”
裴太妃抬眼:“谁?”
“郑典仪。”
沈令仪指尖一顿。
谢姑姑道:“尚仪局夜里出了药案。皇后殿中一名奉香女史突然吐血,宫医说,是香药相冲。那女史昨夜经手过佛寺香会的香单,今晨又去过郑典仪房中。现在宫里说,郑典仪私改香药,意图谋害皇后身边人。”
阿蘅惊道:“郑典仪怎么会害人?”
裴太妃冷声道:“她当然不会。”
沈令仪已经明白。
不是郑典仪害人。
是有人要害郑典仪。
她在宫中送出浣衣局香样,引沈令仪找到教坊旧物转送簿,又让她知道令姝未必已死。如今香会刚过,郑典仪便出事。
这不是巧合。
这是割线。
有人要告诉沈令仪:宫里的线,不许再碰。
“人死了吗?”沈令仪问。
谢姑姑道:“还没有,但昏迷不醒。郑典仪已被押入尚仪局偏房,等候内侍省与宫正司同审。”
“内侍省?”沈令仪眸色一冷,“韩守恩的人?”
“是。”谢姑姑道,“韩敬已入宫。”
阿蘅急道:“那郑典仪不是危险了?”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你想救她?”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郑典仪不是她的人。
她甚至从未说过要帮沈令仪。
她只是宫规的人。
可也正因为她是宫规的人,她若被害,后宫那本看不见的账便又少了一只眼睛。
沈令仪低声道:“救她,也是在救宫里的线。”
裴太妃道:“你进不了宫。佛寺香会刚过,此刻若你再入宫,便是自己往刀口上送。”
“我不进宫。”
裴太妃看她。
沈令仪道:“药案在宫里,但药不会只在宫里。”
她走到香案前,打开今日从佛寺带回的一小包香灰。
那是郑典仪离开前,借整理香案之机,悄悄塞给她的。
当时沈令仪只以为是皇后赐香的余灰,用来日后比对。如今想来,郑典仪大约早有防备。
她将香灰倒在白瓷盘中,细细拨开。
灰中有一粒极小的暗红结晶。
阿蘅凑近:“这是什么?”
“血竭。”沈令仪道,“宁王府药师佛香中也有。”
裴太妃眼神微动。
沈令仪又从另一只香盒里取出少量内库甜香余末,与灰中暗红结晶放在一起闻。
她闻了很久。
“不是单纯血竭。”她道,“里面混了乌头末。”
阿蘅脸色发白:“毒药?”
“少量入药,可止痛散寒;用错剂量,便会伤人。”沈令仪道,“若与某些暖香同燃,药性会被催出来,使人胸闷、呕血。宫医若只查香药相冲,便会认定是郑典仪配香失误。”
谢姑姑皱眉:“乌头从哪里来?”
“宁王府。”沈令仪道,“他久病,府中药材最全。可佛寺香会时,宁王府药香经过许多人手,韩敬也有机会动。”
裴太妃缓缓道:“所以这案子,可以栽给郑典仪,也可以栽给宁王府。”
“不止。”沈令仪抬眼,“若查到裴宅今日带回香灰,也可以栽给我。”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简单害一个女官。
是多头局。
郑典仪是眼前的罪人。
宁王府是备用罪人。
沈令仪是最终妖女。
裴太妃冷笑:“韩守恩倒学聪明了。”
沈令仪却道:“未必是韩守恩一人。”
“你怀疑谁?”
“宁王。”沈令仪说,“血竭和乌头太像宁王府的痕迹,反而太明显。他若想把自己摘出去,就会让人觉得是韩守恩嫁祸宁王。韩守恩若想嫁祸我,也会故意用宁王药香里的味道。”
阿蘅听得头晕:“那到底是谁?”
沈令仪垂眸:“先不问谁。先问谁能证明郑典仪没动手。”
屋中静了片刻。
谢姑姑道:“宫中香单。”
“还有药材进出簿。”沈令仪道,“郑典仪掌礼仪,不掌药。若真有乌头入香,必经过尚药局或内库药房。宫里一定有簿册。”
裴太妃看着她:“你还是想碰宫档。”
沈令仪道:“宫档不出宫,人证会死。”
裴太妃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道:“宫中有一个人或许能取簿。”
“谁?”
“沈尚宫。”
沈令仪想起那个皇后身边温和含笑的尚宫。
“她会帮我们?”
“不会。”裴太妃道,“但她会帮皇后。”
沈令仪瞬间明白。
若郑典仪被定罪,说明皇后身边女官失察;若药案继续扩大,皇后赐香也会被牵连。沈尚宫未必关心郑典仪死活,却一定关心皇后殿中不能被内库拿住把柄。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