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妃命谢姑姑取来一枚旧宫牌。
“我给沈尚宫递话。她若聪明,今晚会把簿册誊出一页。但你要拿什么换?”
沈令仪将那粒暗红结晶放入小瓷瓶。
“换一个能让她自保的说法。”
“什么说法?”
“郑典仪不是私改香药,而是发现有人借皇后赐香夹带药末。她暂时扣下香样,才招来栽赃。这样一来,沈尚宫若替她说话,不是包庇犯错女官,而是护皇后清名。”
裴太妃看着她,慢慢点头。
“你越来越懂宫里的话术了。”
沈令仪轻声道:“宫里的人不听真相,只听真相能保谁。”
入夜后,裴宅送出两封信。
一封送入宫,给沈尚宫。
另一封送往慈恩寺,给苏见月。
阿蘅不解:“为什么还要找苏女史?”
沈令仪道:“七皇子明日要见我。若他连今晚宫中药案都不知道,便不值得我见。若他知道,却毫无反应,也不值得。”
“你又在试他?”
“他也在试我。”沈令仪道,“只是现在,棋盘上多了一条女官的命。”
三更时分,沈尚宫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
是一张药房进料簿的残抄。
上面写着:
景明三年正月十五,内库药房取乌头末三钱,血竭一钱,送药师佛香备用。经手:韩敬。复核:宁王府医官罗慎。
韩敬。
宁王府医官。
两边都在上面。
沈令仪看完,反而笑了。
“他们是一起做的。”
阿蘅瞪大眼:“韩守恩和宁王?”
“至少这一次,韩敬与宁王府医官都经手了。”沈令仪道,“他们彼此都握着对方一半把柄,所以谁都可以把案子推给谁。”
裴太妃道:“郑典仪还是危险。两边若要封口,她最容易死。”
“所以要让这张残抄不只在我们手里。”沈令仪道,“送一份给许鹤年。”
裴太妃看她。
“许鹤年刚接早拟之罪,如今再接女官药案,他会被拖得更深。”
“他已经深了。”沈令仪道,“清流既然要查沈案,就不能只查男人写的供词,也要查宫中女人被谁灭口。”
裴太妃轻轻笑了一声。
“许鹤年若知道自己被你这样用,怕要再写一封弹章骂你。”
沈令仪道:“那就让他骂。骂着骂着,也许就把韩敬骂进去了。”
谢姑姑立刻去办。
将近天亮时,苏见月的消息也到了。
七皇子府没有写信,只送来一只空药瓶。
药瓶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罗”字。
宁王府医官罗慎。
苏见月只附了一句:
罗慎今晨入东宫。
东宫?
沈令仪心头一沉。
药案不止韩守恩与宁王。
东宫也被牵进来了。
或者说,有人故意把东宫也拉进来。
裴太妃看着药瓶:“罗慎是宁王府医官,入东宫做什么?”
“治病。”沈令仪道,“太子也病。”
裴太妃眼神微冷。
“若同一名医官同时出入宁王府与东宫,那许多药案都可以变得说不清。”
沈令仪点头。
长安皇子个个有病。
太子病在高位不稳。
宁王病在身子未死。
七皇子病在装得太久。
而医官罗慎,像一根细针,在这些病中穿来穿去。
天亮前,宫中终于又传来消息。
郑典仪暂未定罪。
皇后下令,由宫正司重查药案,内侍省不得单独审讯尚仪局女官。
这便说明,沈尚宫动了。
郑典仪暂时活下来了。
阿蘅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令仪却没有放松。
因为她知道,郑典仪能活,不是因为有人相信她清白。
而是因为各方突然发现,这盆脏水太多人都沾了手。
谁都不敢让它立刻泼出去。
辰时,慈恩寺方向传来钟声。
今日,本该是她去塔下见七皇子的日子。
裴太妃看向她:“还去吗?”
沈令仪收起药瓶和残抄。
“去。”
“带什么?”
“带罗慎这个名字。”
“还有呢?”
沈令仪想了想,将那粒暗红结晶放入香盒。
“还有这味药。”
裴太妃问:“你要和七皇子谈药案?”
沈令仪道:“我要问他,是想继续做一个装病的皇子,还是想查清谁在用病人的药杀人。”
裴太妃看了她片刻。
“你这话,会得罪太子,也会得罪宁王。”
沈令仪垂眸,轻轻合上香盒。
“我已经是妖女了。”
她抬眼,声音很平静。
“妖女若不得罪人,岂不是白担了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