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慈恩寺塔下旧门不开。
沈令仪到时,苏见月已经等在那里。
塔影极高,压在雪后的石阶上。香客多在前殿,旧门这一侧极冷清,只有几只灰鸽在檐下缩着脖子。
苏见月看见她,先行一礼。
“裴姑娘。”
沈令仪看了看紧闭的旧门:“殿下不在这里?”
“此处不能见了。”苏见月道,“昨夜药案之后,慈恩寺也有眼睛。”
沈令仪并不意外。
她将手中香盒递过去:“那殿下要在哪里见我?”
“王府。”
阿蘅脸色一变。
沈令仪也抬眼看她。
苏见月道:“七殿下今日在府中抄经,为皇后与太子祈福。裴宅侍香女奉太妃之命,入府送清供香,顺便替王府女眷抄一卷《药师经》。这个名目,宫里、东宫、宁王府都挑不出错。”
“我进了王府,还能出来吗?”
苏见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能不能出来,要看姑娘今日谈得如何。”
阿蘅急道:“这算什么话?”
沈令仪抬手止住她。
苏见月继续道:“殿下说,沈姑娘既不信他,他也不能全信沈姑娘。今日王府抄经,便当双方第一场明局。”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
“七殿下倒坦白。”
苏见月道:“殿下还说,在长安,坦白利用,比假意怜惜可靠。”
这句话,像是裴太妃说过的话。
沈令仪眼神微动。
看来七皇子已经知道裴太妃教过她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听裴宅的风。
七皇子府在安兴坊,不显赫。
比起东宫与宁王府,这座府邸安静得近乎寒酸。门前没有太多车马,门额也不新,守门人神色谨慎,像习惯了把自己缩进长安诸王的影子里。
进府前,沈令仪被女史搜过身。
不能带刀,不能带纸,不能带药。
她只带了三样东西。
一盒清供香。
一枚藏在香盒夹层里的暗红药晶。
还有脑中记下的青盐底册、拟罪初稿与宫档残页。
真正重要的东西,如今都不在袖中。
在她记忆里。
王府佛堂设在西偏院。
院中种着一株老槐,枝丫枯瘦。佛堂内香烟极淡,案上铺着素纸,摆好笔墨,经卷摊开,正是《药师经》。
李承砚坐在案前。
这是沈令仪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马球场上那个狼狈坠马、低眉顺眼的七皇子,如今换了素色常服,乌发以玉簪束起,脸色依旧偏白,眉目温顺。若只看外表,他甚至有些怯弱,像一位久居冷府、从不敢争的闲散皇子。
可沈令仪看见他的手。
执笔的手很稳。
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
那不是只会抄经的手。
李承砚抬头,先向她点了点头。
“裴姑娘。”
沈令仪低身行礼:“奴婢见过七殿下。”
李承砚笑了一下:“今日这里没有沈令仪,也没有七皇子。只有抄经人与送香人。”
沈令仪垂眼:“殿下若真这样想,便不会把我请入王府。”
李承砚唇边笑意淡了些。
“苏见月说你说话很直。”
“直话省时。”
“也容易得罪人。”
“我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不差殿下一位。”
李承砚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
不是马球场上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宫宴上皇子之间的敷衍笑。这一笑很轻,却露出一点真实的锋利。
“坐。”
沈令仪在案侧坐下。
苏见月在门边守着,阿蘅被留在外院。佛堂里只有他们三人。
李承砚将一支笔推到她面前。
“先抄经。”
沈令仪没有动。
“殿下请我来,不是为抄经。”
“是。”李承砚道,“但我想先看你怎么写字。”
沈令仪抬眼。
“殿下看字做什么?”
“看你右手伤到什么程度,看你左手稳不稳,也看你有没有耐心坐下来做一件无用的事。”
“抄经无用?”
“对佛有用,对局势无用。”李承砚看着她,“可一个人若只会做有用的事,很容易被人看透。”
这话倒像真有几分道理。
沈令仪拿起笔。
她右手不能写,只能用左手。字迹比从前慢,略带生涩,却仍尽量平稳。
她抄的是一句: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内外明彻。
沈令仪觉得讽刺。
长安最怕的,正是内外明彻。
李承砚看着她写完,忽然道:“你的手若废了,还能查账吗?”
沈令仪搁笔:“能。”
“不能写呢?”
“能记。”
“不能记呢?”
“那便让别人替我写。”
李承砚点头:“你不像闺阁女子。”
沈令仪看向他:“殿下以为闺阁女子该是什么样?”
李承砚像是随口道:“安静些,柔顺些,不要知道太多,也不要把自己放到刀口上。”
佛堂里静了一瞬。
苏见月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
沈令仪却只是轻轻放下笔。
“殿下这话,是试我,还是本心?”
李承砚看着她,片刻后道:“都有。”
沈令仪笑了。
“那殿下也比传闻里坦白。”
“你不生气?”
“生气无用。”沈令仪道,“殿下若真这样想,日后我们迟早会反目。既然迟早反目,今日生气也只是浪费力气。”
李承砚眼神终于变了。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你把反目说得这样轻。”
“因为结盟本来就不重。”沈令仪道,“我今日来,不是求殿下赏识女子才能。殿下也不必假装尊重我。只要我们暂时有同一个敌人,便可以合作。”
李承砚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苏见月。
“她比你说的更难驯。”
苏见月平静道:“殿下若想要驯服的人,便不该请她来。”
沈令仪看了苏见月一眼。
这个女史,倒比主子更像明白人。
李承砚不恼,反而道:“好,那说正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那页青盐底册抄页,以及沈令仪给出的第二页。
“黄大有灶额由三引改作五十一引,楚州盐银转江宁协查银,六万五千八百两。你给我的两页,足够证明楚州盐场有假账,但不足以动韩守恩。”
沈令仪道:“所以我今日带了第三样东西。”
她打开香盒,从夹层取出那枚暗红结晶。
李承砚看向她。
“这是什么?”
“血竭与乌头末混结,出自佛寺香会宁王府药师佛香,又与尚仪局药案相合。”沈令仪道,“内库药房进料簿残抄写着:正月十五,乌头末三钱,血竭一钱,送药师佛香备用。经手韩敬,复核宁王府医官罗慎。”
李承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