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与内库,在女官药案中至少有一处交叉。
“罗慎今晨入东宫。”李承砚道。
“殿下知道。”
“知道。”李承砚没有否认,“太子身子不好,罗慎近来常去东宫请脉。”
“宁王府医官,给太子请脉?”
“罗慎早年在太医署,后来才入宁王府。”李承砚道,“太子信他,是因为他治过太子的旧疾。”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他可以同时把药送进宁王府,也送进东宫。”
“你怀疑太子也在药案里?”
“我怀疑有人想让太子也在药案里。”
李承砚看着她:“那你要我查罗慎?”
“不。”沈令仪道,“我要殿下查自己。”
李承砚一怔。
佛堂香烟静静上升。
沈令仪继续道:“宁王能把药线伸进东宫,韩守恩能把香线伸进尚仪局,那么他们能不能把人伸进七皇子府?”
苏见月脸色微变。
李承砚终于放下笔。
“你怀疑我府里有人?”
“殿下若觉得自己府里干净,今日便不该见我。”沈令仪道,“马球场上,你装摔装得很好;佛寺香会,你送灰送得也巧。可正因为殿下开始动,别人就会开始查你。若七皇子府里有别人的耳朵,我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明日都会到宁王或韩守恩手上。”
李承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你凭什么认定我府中有耳朵?”
沈令仪拿起方才抄经的纸,轻轻转向他。
她抄的那句经文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这墨有麝气。”沈令仪道,“王府佛堂抄经,本该用清墨,可这砚中掺了极淡的麝香。麝香能压住乌头气,也能遮住一些药味。殿下府中若无人懂药,便不会用这样的墨。”
苏见月立刻上前,拿起墨锭一闻,脸色沉下去。
“这是昨日新换的墨。”
李承砚的眼神冷了。
沈令仪道:“殿下要查罗慎,不必先去东宫。先查是谁给王府换了墨。”
佛堂内的气氛,终于彻底变了。
李承砚那层温顺的皮像被人揭开了一角,露出下面一片冷色。
“苏见月。”
“在。”
“封佛堂。今日换墨、送香、洒扫、守门的人,一个不许出府。”
“是。”
苏见月立刻退下。
佛堂里只剩沈令仪与李承砚。
李承砚看着她,忽然道:“我现在相信,你能活到长安,不全靠裴太妃。”
沈令仪道:“殿下也不全靠装蠢活到现在。”
李承砚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得很冷。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女子,若生在寻常人家,最好的命,是嫁一个能容你几分聪明的丈夫。”
沈令仪看着他。
“殿下又想说女子不该知道太多?”
“不是不该。”李承砚道,“是知道太多,太苦。”
“苦不苦,也不是殿下替我选。”
李承砚沉默。
片刻后,他道:“沈令仪,我可以同你合作。”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她的本名。
沈令仪没有纠正。
“条件?”
“青盐底册,每三日给我一页。拟罪初稿,我要看一半。宫档残页,暂不交给任何人。”李承砚道,“我替你查罗慎、查王府内鬼,也替你查沈令姝在玉真观的线。”
“殿下要什么?”
“我要韩守恩倒。”
“只韩守恩?”
“先韩守恩。”李承砚道,“人若一开始就说要掀龙椅,不是疯子,就是死人。”
沈令仪想起裴太妃。
她也说过,先活过三日。
“我还有一个条件。”沈令仪道。
“说。”
“若查到令姝在玉真观,殿下不得私下转移她,不得拿她同宁王、太子或韩守恩交易。”
李承砚看着她:“你不信我。”
“殿下也不信我。”
李承砚点头:“好。”
“我要苏见月作证。”
李承砚眉梢微挑:“你信她胜过信我?”
“至少她方才没有说要驯我。”
李承砚竟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笑了。
“好。让苏见月作证。”
佛堂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苏见月回来,脸色比方才更沉。
“殿下,查到了。昨日换墨的是书房小内侍梁安,入府前,曾在宁王府外院当差。”
宁王。
又是宁王。
李承砚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沈令仪却道:“别急着动他。”
“为何?”
“他既然敢换墨,便是等你查到他。”沈令仪道,“他不是耳朵,是别人故意放在你府里的铃。你一动,外头便知道你警醒了。”
李承砚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沈令仪低头,看着案上的《药师经》。
“让他继续换墨。”
“继续?”
“是。”沈令仪道,“让他把我们想让宁王知道的话,送出去。”
苏见月眼中微亮。
李承砚笑了。
“沈姑娘,你果然不像闺阁女子。”
沈令仪抬眼。
“殿下也果然不像无用皇子。”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有信谁。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同一张经案前,写下第一笔合作。
离开王府时,沈令仪带走了那张抄经纸。
纸上除了《药师经》一句经文,还有那个小小墨点。
阿蘅在外院等得心焦,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沈娘子,怎么样?”
沈令仪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七皇子府的门。
府门仍旧安静,甚至寒酸。
可她知道,从今日起,这座府里也会开始杀人、藏人、用人。
“谈成了。”
阿蘅松了口气。
沈令仪却低声补了一句:
“也开始防他了。”
车轮缓缓驶离安兴坊。
王府佛堂里,李承砚重新坐回经案前。
苏见月站在他身侧:“殿下觉得她如何?”
李承砚看着案上未干的墨,轻声道:
“锋利。”
“可用吗?”
“可用。”李承砚顿了顿,“也可怕。”
苏见月没有说话。
李承砚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的女子,若不能握在手里,就最好别让她握刀。”
苏见月垂眸。
佛堂香烟静静燃着。
经文上写:
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可这座王府,从今日开始,已经不可能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