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兴庆坊时,裴太妃正在看三张帖子。
一张是崔家的。
一张是宁王府的。
一张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着东宫的暗纹。
香室里炭火很足,窗外却仍有寒风。沈令仪刚从七皇子府回来,袖中还藏着那张抄了《药师经》的纸。纸上那个带着麝气的小墨点,已经干透,却像一粒黑色的钉子,钉在她心里。
裴太妃抬眼看她:“七皇子如何?”
沈令仪道:“会装,也会算。”
“可用吗?”
“可用。”
“可信吗?”
沈令仪摇头:“不可信。”
裴太妃笑了一下:“这就够了。长安能用的人,往往都不可信;可信的人,反倒多半无用。”
阿蘅替沈令仪解下外袍,又把暖手炉递给她。沈令仪坐下,看向案上的三张帖子。
“这是?”
“给你的。”
阿蘅一惊:“给沈娘子?”
裴太妃将第一张帖子推过来。
“崔家送来的。”
沈令仪打开。
帖子写得极其端正,措辞也极体面。崔氏说,昔日与沈氏有旧,今知沈案或有隐情,不忍故人之后流离。若裴宅愿意作保,崔家愿以宗族远房女眷名义收留裴令娘,待沈案查明,再另作安排。
字里行间,没有“复婚”二字。
却处处都是这个意思。
阿蘅看得气红了眼:“他们退婚时倒快,如今见沈案有转机,又来装好人?”
沈令仪将帖子放下:“崔家不是想娶我,是想先占一个位置。”
裴太妃道:“说下去。”
“若沈案翻,崔家可说曾援沈氏孤女;若沈案败,便说收的是裴氏远亲,不知其真实身份。”沈令仪道,“进可得义名,退可保门声。崔家这门亲,算得很稳。”
裴太妃点了点头,又推来第二张。
“宁王府。”
这张帖子比崔家更简短。
宁王李承珩以病体祈福为由,请裴宅侍香女裴令娘入病鹤斋调香三日。末尾附了一句:
**若裴氏愿结善缘,宁王府自可护其周全。**
阿蘅没看懂:“这也算婚帖?”
裴太妃淡淡道:“宁王府不需要明说。病鹤斋里若留一个年轻女子三日,长安自然会替他把话说完。”
沈令仪把帖子合上:“他想把我变成宁王府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变成宁王府碰过的人。”裴太妃道,“女子名声一旦被沾上,往往比印章还牢。”
沈令仪道:“他想用我的名声,逼我把账带进宁王府。”
“也想用你妹妹。”裴太妃看着她,“你若进了病鹤斋,他一定会给你看一点沈令姝的线。”
沈令仪指尖微微一紧。
阿蘅脸色也变了。
裴太妃又将第三张没有署名的帖子推过来。
“东宫。”
帖子没有写明给谁,只说太子近日闻裴宅侍香女善抄经,愿请入东宫佛堂,替太子妃抄《法华经》七日。
七日。
比宁王的三日更长。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太子也想要我?”
“不一定是要你。”裴太妃道,“东宫想知道,七皇子府今日到底与你谈了什么。若你入东宫,便是送上门的供词。”
阿蘅急道:“这些都不能去!”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你觉得呢?”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案上三张帖子。
崔家给她一条体面的旧路。
宁王给她一条带着妹妹线索的险路。
东宫给她一条看似佛堂抄经、实则囚笼的死路。
每一条路,都披着温和的皮。
收留。
调香。
抄经。
这就是长安。
杀人之前,先递帖子。
裴太妃忽然道:“若这三条里,必须选一条呢?”
沈令仪抬眼:“姨母是在试我?”
“是。”
裴太妃说得很坦然。
阿蘅怔住:“娘娘?”
裴太妃没有看阿蘅,只看着沈令仪:“你若要继续走下去,迟早有人会拿婚事、名分、归处来试你。崔家会说给你清白,宁王会说给你妹妹,东宫会说给你庇护。七皇子将来也会说,若你入他府中,便可名正言顺共谋大事。”
沈令仪静静听着。
裴太妃继续道:“女子入局,最容易被人问一句:你最后归谁?只要你回答了,世人便会把你的一切筹谋,都写成那个人的附庸。”
阿蘅听得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裴太妃道:“所以我要她先想清楚。”
沈令仪垂眸,过了很久,道:“若必须选,我选崔家。”
阿蘅惊住:“沈娘子!”
裴太妃却不意外:“为何?”
“因为崔家最好脱身。”沈令仪道,“他们要名声,便不会立刻杀我;他们重体面,便不敢明面囚我;他们想骑墙,我也能借他们接近清流与门下省。宁王会拿令姝钓我,东宫会把我关进佛堂,只有崔家,最怕我死在他们手里。”
裴太妃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不是因为旧情?”
沈令仪摇头:“旧情在退婚书那日已经用完了。”
阿蘅眼眶一红,似乎既心疼又松了口气。
裴太妃又问:“若是七皇子呢?”
沈令仪抬眼。
“若七皇子说,他愿以王府名分护你,愿让你入府为侧妃,愿替沈家翻案,也愿帮你寻妹妹。你选不选?”
香室中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因为七皇子刚刚同她达成合作。
因为他确实需要她。
也因为她确实需要他。
沈令仪看着炉中香灰,低声道:“不选。”
“为何?”
“名分是笼子。”沈令仪道,“我若成了七皇子府的人,我手里的账,便成了七皇子的账;我说的话,便成了七皇子的意思;我翻案,也会被写成七皇子争储的手段。”
裴太妃看着她。
沈令仪继续道:“我可以同他合作,可以借他的名分递奏,可以让他替我挡刀。但我不能变成他的女人。”
阿蘅听见最后一句,脸红了一瞬,却又觉得心口发热。
裴太妃却很平静:“你可知这话多难?”
“知道。”
“世道给女子的活路,往往都要经过某个男人的门。父亲,丈夫,儿子,主君。你若不进,便要自己凿墙。”
沈令仪低声道:“那就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