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母亲若听见,会说你太硬。”
沈令仪道:“她也会给我递锤子。”
这一次,连谢姑姑都微微低下头,像是忍住了一点笑。
裴太妃将三张帖子摊开:“既然你不嫁,那就让他们都以为你可能嫁。”
沈令仪抬眼。
裴太妃道:“崔家想占位置,宁王想沾名声,东宫想探底。我们便放出一句话:裴太妃欲为裴令娘择一门安稳亲事,三家皆在考虑。”
阿蘅惊道:“这不是更乱了吗?”
“乱才好。”裴太妃道,“让崔家以为宁王要抢,让宁王以为东宫要截,让东宫以为七皇子已经先得了人。各家一急,就会露出真正想要你的原因。”
沈令仪明白了。
这才是姨母所谓的“试婚”。
不是让她嫁。
是用婚事试所有人的手。
谁急,谁怕。
谁伸手,谁有鬼。
“七皇子呢?”沈令仪问。
“他也会听见。”裴太妃看着她,“你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吗?”
沈令仪想起王府佛堂里,李承砚那句“像你这样的女子,若生在寻常人家,最好的命,是嫁一个能容你几分聪明的丈夫”。
她眼底微冷。
“想。”
她想知道,李承砚究竟是想同她合作,还是想将她也收进他的府门之内。
若是后者,他们的同盟从一开始就要重算。
谢姑姑很快下去安排。
黄昏前,消息便从兴庆坊传了出去。
裴太妃欲替身边江南侍香女择亲。
崔家似有意重修旧好。
宁王府曾请其入府调香。
东宫也下帖请她抄经。
至于七皇子府,有人说昨日王府佛堂抄经,已经先见了人。
这消息像一把撒进油锅里的盐。
长安各处都响了。
崔家当晚便派人来解释,说崔氏只是念旧,并无轻薄之意。
宁王府送来一盒药香,附一句:病鹤斋从不强留人。
东宫最安静。
越安静,越说明他们在看。
七皇子府则直到入夜才送来一封短笺。
仍由苏见月递来。
笺上只有一句:
**沈姑娘若欲择亲,七皇子府不敢争;若欲择刀,殿下仍在。**
沈令仪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阿蘅忍不住问:“七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退一步。”裴太妃道。
沈令仪将短笺放在灯下。
“不止。”
“还有什么?”
沈令仪道:“他在告诉我,他暂时不会用婚事困我。”
“暂时?”阿蘅问。
沈令仪轻轻点头。
因为李承砚写的是“不敢争”,不是“不争”。
他很聪明。
聪明到不会在此刻显出占有。
也聪明到没有把话说死。
裴太妃道:“你还愿意继续用他?”
“愿意。”
“还防他?”
“更防。”
裴太妃满意地笑了。
“很好。”
这时,陆沉舟从外头回来,带来另一个消息。
“崔景衡去卢家了。”
沈令仪抬眼:“去做什么?”
“听说崔家催他避嫌,他没避,反而去见了卢怀谨的族兄。”陆沉舟道,“他放话说,若崔家再拿亲事替他遮羞,他便自请外放,不留长安。”
阿蘅怔住:“崔郎君这是……”
沈令仪垂下眼。
这是崔景衡第一次真正拿自己的前程去换一点选择。
不够。
但比许诺有用。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心软了?”
沈令仪摇头。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第一件事。”
“那你呢?”裴太妃问。
沈令仪把三张帖子合起,压在香炉下。
“我也该做我的事。”
“什么事?”
沈令仪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兴庆坊外隐隐有马蹄声。
“把择亲的消息送到玉真观。”
阿蘅惊道:“送给二小姐?”
“送给盯着二小姐的人。”
沈令仪声音很轻。
“他们若以为我快要被某一家收走,就会急着把令姝这枚钩再抛出来。钩一动,线就会动。”
裴太妃看着她许久。
“沈令仪,你知道自己在拿妹妹做局吗?”
沈令仪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没有躲。
“知道。”
阿蘅眼眶红了:“沈娘子……”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们已经拿她做局了。区别只在于,是他们牵着我走,还是我顺着那根线找到她。”
香室里无人再说话。
窗外风吹过槐枝,灯影摇晃。
姨母试婚,试出的不只是三家的手,也是沈令仪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归处”的幻想。
她已经没有可以被嫁过去的地方。
她只有一条要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