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亲的消息送到玉真观后,兴庆坊安静了两日。
这两日太安静。
崔家没有再递帖子,宁王府也没有再送药香,东宫仍旧像没听见这场风声。七皇子府只送来一盒清墨,说是王府佛堂换下来的旧物,苏见月附了一句:
“旧墨已换,旧人未动。”
沈令仪明白,李承砚按她的意思,没有立刻处置那个换墨的小内侍梁安。
铃还挂在王府里。
外头的人若想听,就让他们听见该听见的话。
可玉真观没有动。
阿蘅一日日急得坐不住,几次走到院门口,又被自己硬生生拦回来。
“沈娘子,他们是不是没听见消息?”
沈令仪正在整理香料,闻言只道:“听见了。”
“那为什么没有反应?”
“因为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沈令仪低头筛着香末:“等我先急。”
阿蘅不说话了。
这几日,她最怕看见沈令仪这样平静。
仿佛心疼也可以被她一层一层筛碎,最后筛成一撮可以入炉的灰。
第三日傍晚,玉真观终于送来了东西。
不是信。
是一只香灰盒。
送盒子的是个卖灯的孩子,混在兴庆坊外收旧灯架的人群里。他把一只不起眼的竹盒丢进东槐药铺后巷,转身就跑。黄照追了两条街,只抓到一根断掉的红绳。
红绳是双扣结。
阿蘅一看见,眼泪差点落下来:“二小姐的结。”
沈令仪接过红绳,手指微微一紧。
这一次,她没有说“未必”。
盒子被送到香室。
裴太妃、谢姑姑、陆沉舟、黄照都在。
竹盒很普通,外头没有字,只在盒盖缝隙处抹了一层香灰。沈令仪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闻。
阿蘅急得轻声道:“沈娘子?”
沈令仪抬手止住她。
这香灰不对。
表层是白檀灰,干净,清冷,像玉真观夜醮常用的供香。
再往里,有一丝极淡的甜腻。
内库香。
最底下,却压着药气,血竭、乌头、甘松,还有一味很轻的青木香。
这不是随手抓来的灰。
是有人故意把三种香灰一层层压进去。
沈令仪打开盒盖。
盒中没有信纸,只有灰。
灰面被压得很平,中间用细针划了几道痕,看似随意,细看却像一幅极简的图。
三条横线。
一条断线。
一小点红。
阿蘅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皱眉:“地图?”
黄照道:“像河道。”
裴太妃没有说话,只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盯着灰面,许久没有动。
忽然,她伸手,把盒子轻轻转了半圈。
阿蘅低呼:“变了!”
那几道灰痕换了方向,竟像一个字。
**门。**
三条横线成门框,断线成门闩,那一点红,正落在门后。
谢姑姑微微皱眉:“门?”
沈令仪声音很轻:“不是门,是谜面。”
“什么谜?”
沈令仪看着灰面。
“令姝小时候最爱出的谜。”
她记得很清楚。
那年上元,沈令姝缠着她猜灯谜,出过一个极幼稚的谜:
**三横一断,一点藏后,开不得,推不得,人在里头。**
谜底是“囚”。
沈令仪当时嫌她胡闹,说哪有这样的字谜。令姝不服气,拿糖人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来划去,说:“阿姐你看,门后一点,不就是人被关着么?”
后来她嫌“囚”字不吉利,又改成:
**门后藏灯。**
说人被关着,也可以像灯一样亮。
那是小孩子的天真。
如今,这个谜从玉真观的香灰里送回来,便不再天真了。
阿蘅听完,脸色骤白:“二小姐被关着?”
沈令仪没有答。
她用银针轻轻挑开第一层灰。
白檀灰下,露出第二层浅褐色甜灰。甜灰中埋着极细一缕蓝线。
那蓝线,与宫中浣衣局旧衣香样里的蓝丝,一模一样。
沈令仪取出蓝线,放到灯下。
线尾打了一个极小的结。
不是双扣。
是半扣。
阿蘅一看就道:“这是二小姐打错的结!她从前打双扣总漏一环,夫人笑过她。”
沈令仪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这不是外人能伪造的。
至少不是完全伪造。
令姝确实碰过这盒灰。
或者,有人从令姝身上取走了她打过的线结。
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心疼。
她继续拨开第三层灰。
药灰里埋着一粒黑色小石。
黄照皱眉:“这是炭?”
沈令仪拿起闻了闻:“药炉焦石。”
裴太妃道:“玉真观有药炉?”
“有。”谢姑姑说,“观中常给宫中女眷熬安神汤,也替宁王府煎药。”
沈令仪看着那粒焦石,慢慢道:“不是普通药炉。”
她忽然想起教坊小海棠的话:
**她被装进药车,说送去玉真观养病。**
药车。
药炉。
女冠。
红绳。
玉真观里,令姝未必被关在道房,而可能在煎药、制香、熬灰的地方。
“还有东西。”陆沉舟忽然道。
他指了指盒底。
灰被挑开后,竹盒底部露出一圈极淡的划痕。
不是字,是一串数。
三、七、二、一。
阿蘅迷茫:“这又是什么?”
黄照道:“门牌?”
谢姑姑摇头:“玉真观没有这样的门牌。”
沈令仪盯着那串数,心里忽然一动。
“三七二一。”
她轻轻念了一遍。
阿蘅忽然怔住:“三七二一……是不是二小姐小时候背香方的顺序?”
沈令仪抬眼。
阿蘅急忙道:“奴婢记得!夫人教你们辨香时,二小姐总记不住分量,就自己编数。三钱白檀,七分青木,一钱甘松,二分血竭——她后来常把二一念反,被大小姐笑过。”
沈令仪闭了闭眼。
记忆忽然涌上来。
沈府小院里,令姝捧着香谱,背得乱七八糟。
“三钱白檀,七分青木,二钱……不对,一钱甘松,二分血竭!”
她当时笑:“你这样背,日后要把人熏晕。”
令姝气鼓鼓地说:“熏晕也先熏阿姐。”
所以三七二一,不是数字。
是香方。
白檀、青木、血竭、甘松。
沈令仪立刻将香灰重新分辨。
第一层白檀。
第三层药灰里有青木香、血竭、甘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