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纸摆在一起。
宫籍。
药案。
内库夜召。
沈令仪低声道:“卢家要把她变成沈案人证,中书才能接。那我们就让她先变成宫中药案证物。”
“已经是。”阿蘅道。
“不够。”沈令仪说,“还要让她成为皇后殿中药案的关键证物。”
裴太妃眼神微动:“皇后?”
“女官药案里,受害的是皇后身边奉香女史。若这女童身上药气与那女史相同,就说明她与皇后殿药案同源。中书要带人,便等于从皇后案中抢证。”
裴太妃缓缓道:“沈尚宫。”
“对。”沈令仪道,“把验药结果送给沈尚宫。告诉她,若人被中书带走,皇后殿中的药案便再无证物。到时韩敬、宁王、卢家都能脱身,最后只会把错压回尚仪局和皇后身边。”
阿蘅听得心惊。
“沈尚宫会出手?”
“会。”裴太妃道,“她不为沈令姝出手,也会为皇后出手。”
沈令仪又道:“再给许鹤年递一封信。”
“写什么?”
“写:若中书接走女童,便由拟罪之人审早拟之罪。”
裴太妃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狠。
卢怀谨是中书录事,参与誊改沈案供词。如今中书要接沈氏女童,就等于让写罪之地审被写罪之人。
许鹤年若还要脸,便不能答应。
谢姑姑立刻去办。
陆沉舟趴在榻上,忽然开口:“还有崔景衡。”
沈令仪看向他。
陆沉舟道:“崔家是冠族,卢家也是冠族。冠族反咬,最好让冠族自己挡一口。”
沈令仪沉默片刻。
“他伤还没好。”
陆沉舟嗤笑:“你现在想起他伤没好了?”
阿蘅忍不住瞪他。
沈令仪没有生气。
她知道陆沉舟说得对。
此局里,崔景衡有用。
而有用,便不能让他闲着。
“给崔景衡送信。”沈令仪道,“让他把供词日期之事写成门下省异议,递给许鹤年。”
阿蘅问:“这和二小姐有什么关系?”
“有。”沈令仪道,“只要门下省异议未结,沈案就仍在复核。沈案未结,任何沈氏女眷都不能直接交中书私审,必须由三司共同验籍。”
裴太妃点头:“这才是正刀。”
……
宫正司偏堂内,卢怀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
韩敬冷笑着看周琢。
“周御史,你们御史台若再扣人不交,便真像要替什么人遮掩了。”
周琢握紧手中笔。
他年轻,气盛,却也知道卢怀慎话术厉害。
再拖下去,不等人醒,罪名先会落到御史台头上。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句:
“皇后娘娘有令。”
众人皆静。
沈尚宫来了。
她穿着皇后殿尚宫服,面色温和,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冷意。
“奉香女史药案未结,宫正司验出此女身上药气与殿中药案相合。皇后娘娘有令,此女暂为皇后药案证物,任何司衙不得擅移。”
韩敬脸色一变。
卢怀慎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皇后会插手。
沈尚宫走到郑典仪身边,淡淡道:“郑典仪继续验药。谁若说她避嫌,便先问皇后殿中的奉香女史,是否也要避嫌。”
这一句话,堵住了韩敬与卢怀慎的口。
几乎同时,宫门外又传来急报。
许鹤年递第三封奏,请三司会同御史台验查江宁沈案相关女眷,不得由中书单独提审。理由是:
**沈案供词留档日期有异,门下省已有异议。**
周琢听到这里,精神一振。
崔景衡也递了刀。
卢怀慎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瞬。
他看向韩敬。
韩敬也看向他。
两人都意识到,他们这次咬得不够快。
兴庆坊把皇后、御史台、门下省三股力量一起拽了进来。
女童仍在宫正司。
中书带不走。
韩敬也抢不走。
可卢怀慎很快又恢复平静。
“既然如此,便等她醒。”
沈尚宫看他:“卢郎君想问什么?”
卢怀慎轻轻一笑:“问她是谁。”
郑典仪冷冷道:“她醒后,先由宫正司问。”
卢怀慎道:“自然。”
可所有人都明白。
只要她醒。
新一轮争夺就会开始。
她说自己是沈令姝,沈案大开。
她不说,便会被各方诱供。
她若说错一句,沈令仪所有布置,都可能反成把柄。
……
傍晚,沈令仪终于得到消息:
人保住了。
暂押宫正司。
待醒后验籍。
阿蘅跪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二小姐活下来了,对不对?”
沈令仪轻轻点头:“活过今日了。”
不是活下来了。
只是活过今日。
可这已经是长安给她们姐妹最大的恩赐。
裴太妃看着她:“卢家不会罢手。”
“我知道。”
“他们今日没带走人,明日就会带走话。”裴太妃道,“等令姝醒来,他们会让每一句话都变成刀。”
沈令仪闭了闭眼。
她知道。
令姝不是账册,不是香灰,不是谜语。
她会疼,会怕,会哭,也会被诱导、被威胁、被欺骗。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怎么在宫正司、内库、清流、相党面前守住口?
“我要见她。”沈令仪道。
阿蘅抬头:“现在?”
“不是现在。”沈令仪看向那只香灰盒,“在她醒之前。”
裴太妃问:“怎么见?”
沈令仪抬眼。
“让郑典仪给她送香。”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冷:
“送沈家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