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宫正司偏堂灯火未熄。
那名女童被安置在偏堂内间,榻前围着三拨人。
宫正司的女官守门。
尚仪局的郑典仪守簿。
御史台的周琢守在廊下。
韩敬则带着内库的人站在院中,脸色阴得像要滴水。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童,藏在废药渣车里,便能说是沈氏女眷?”韩敬冷笑,“御史台如今查案,倒全凭妖女一句话了。”
周琢年轻,脸上压着怒气:“韩内侍慎言。车是从内苑药库出来的,车簿写废药渣,车中却藏活人。此事无论她是谁,都该查。”
韩敬道:“查自然要查,可也要问问,是谁把她放进车里的。说不定有人早知今夜查车,故意塞一个女童进去,好栽赃内库。”
郑典仪冷冷道:“韩内侍是说,宫正司、尚仪局、御史台三方眼皮底下,有人能把一个昏迷女童临时塞进药车?”
韩敬笑了一下:“宫里最不缺神通广大的人。”
这话指向太明。
周琢握紧袖中奏稿。
妖女。
兴庆坊。
沈令仪。
只要把这几个字往案上一摆,所有证据都会被拖进泥里。
内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
郑典仪立刻转身入内。
榻上女孩仍昏着,脸色苍白,唇边泛着不正常的青。她腕上的红绳已经被取下,腰间海棠旧带也被单独封存。宫医正在验脉,眉头越皱越深。
“如何?”郑典仪问。
宫医迟疑道:“像是久服安神药,又被临时灌了重剂量的睡药。”
“能醒吗?”
“能,但不能急。若强行催醒,怕伤神智。”
郑典仪看着榻上女孩,声音沉下去:“先验药。”
这是沈令仪递来的话。
别问姓名,先验药。
郑典仪懂。
只要一问姓名,韩敬便会立刻把她归入沈案,要求内库提走复核;宁王府也会以药车牵涉王府医官为由抢人;东宫更可能借太子用药,把她变成另一个说不清的“药案人证”。
可若先验药,她就是女官药案中的证物。
证物不能轻易移交。
更不能随便死。
宫医从女孩指尖取血,又验她衣襟、发间、唇边药渍。
不多时,结果出来:
白檀香灰。
青木香。
乌头末残气。
血竭。
少量迷药。
这几味,与佛寺香会、女官药案、宁王府药师佛香、内库药房进料,全都连得上。
周琢听完,立刻写入记录。
韩敬脸色更难看。
“巧得很。”他冷笑,“这女童身上,竟什么都有。”
郑典仪道:“所以更要查。”
韩敬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是内库,也不是宁王府。
是卢家。
卢氏族人卢怀慎带着两名随从入内,身后还跟着一名神色严肃的中年官员。周琢认得,是中书省属官,也是卢氏门生。
卢怀慎一进门,先向宫正司女官行礼,又向韩敬与周琢略一颔首,姿态温和得无可挑剔。
“听闻内苑药车查出女童,牵涉甚广。卢相担忧诸位忙中出错,特命我来问一声。”
周琢心中一沉。
卢家也来了。
韩敬反倒笑了:“卢郎君来得正好。御史台如今查案,全凭几句流言。一个女童,几味香药,便要往内库和王府身上攀扯。”
卢怀慎没有接他的话,只看向周琢:“许御史何在?”
“宫门外候旨。”
“那便请周御史把这女童暂交中书会审。”
周琢脸色一变:“凭什么?”
卢怀慎温声道:“因为此案已不只是女官药案。若这女童真与江宁沈氏有关,便牵涉逆案女眷、宫籍造假、内苑药车、内库药房。御史台可弹劾,却不可单独收押人证。中书会同三司,才合规矩。”
他说得句句有理。
理得像一张网。
周琢道:“人是奉旨核验药车时查出,宫正司正在验药。此时移交中书,不合时宜。”
卢怀慎叹道:“周御史,你年轻,不懂避嫌。此女童线索由何处而来,长安皆知。御史台若继续扣着人,只会让人说你们受妖女驱使。”
“妖女”二字一出,堂中气氛又变了。
清流最怕被说不清。
尤其怕被一个罪臣女子牵着走。
周琢脸色发青。
郑典仪忽然开口:“卢郎君说合规矩,那便按规矩来。宫中女童,先归宫正司验籍;药案人证,先归尚仪局验香药;是否移交中书,等圣人旨意。”
卢怀慎看向她,微微一笑:“郑典仪刚涉药案,如今继续经手,恐怕也要避嫌。”
这一刀转得极快。
郑典仪脸色一冷。
韩敬立刻接上:“不错。郑典仪自身尚未洗清,如何验人?”
周琢终于明白。
卢家不是来帮内库。
是来反咬。
他们不急着否认女童,只先咬住两个点:
御史台受妖女驱使。
郑典仪涉案不该验药。
只要这两个点成立,人证就会被移交中书。
而中书里,卢相才是天。
……
消息传到兴庆坊时,沈令仪正坐在香室里。
她一夜未眠,脸色白得厉害。阿蘅几次劝她歇一歇,她都没有应。
谢姑姑将宫中递来的密信放下。
“卢怀慎入宫,要将女童移交中书会审。”
阿蘅急道:“怎么又是卢家?他们凭什么?”
裴太妃冷声道:“凭规矩。”
沈令仪低头看信。
信是郑典仪送出的,字很短:
**冠族反咬。要人。咬御史,咬尚仪。**
沈令仪将纸放到灯上烧了。
阿蘅不安道:“沈娘子,若二小姐被中书带走……”
“就会落到卢相手里。”沈令仪道。
卢玄度昨日才来过裴宅。
他说愿意保沈氏女眷免死,愿意让沈确改判受诬,愿意返还沈家三成旧产。
条件是,交出拟罪初稿、内库暗牌、宫档残页。
她拒绝了。
所以今日,卢家来抢人。
他们要告诉沈令仪:
你不走我给的门,我就把你妹妹拿到我手里。
阿蘅急得落泪:“那怎么办?二小姐还昏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昏着,才不能让她开口。”沈令仪声音很轻,“他们会替她开口。”
“替她?”
“给她编一个身份,编一段供词,编一条她被妖女利用的路。”沈令仪看向裴太妃,“卢家最会写这种东西。”
裴太妃点头:“要阻止移交中书。”
“怎么阻止?”
“让中书不能接。”
裴太妃看着她:“你有法子?”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案前,取出那本誊写的《教坊旧物转送簿》残段,又取出卢怀谨留下的内库暗牌拓印,最后拿起郑典仪送来的验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