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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卢玄度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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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香,是冷梅里压一点青木。

不贵,也不奇。江南许多书香人家都会合梅香,可沈夫人调香时,最爱在尾气里添一味极淡的青木香。她说梅太冷,青木能留一点生气。

沈令仪把这味香装进一只小瓷盒里时,手很稳。

阿蘅却哭得眼睛都肿了。

“二小姐闻到,一定会认得。”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不能太浓。”

“为什么?”

“太浓了,别人也会认出这是沈家的香。”沈令仪将香末压平,“令姝现在不能是沈令姝。她只能是宫正司药车里查出的无名女童。”

阿蘅点头,却又忍不住落泪。

沈令仪没有劝。

她自己也很想哭。

可她如今连哭都要选时辰。

香盒由谢姑姑送入宫,再转郑典仪之手。郑典仪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张极小的纸:

**香已入帐。人未醒。**

沈令仪看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人未醒,也好。

只要未醒,便还不会被问话,不会被诱供,不会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自己是谁。

可她也知道,这种安稳撑不了多久。

令姝迟早会醒。

而她醒来的那一刻,长安所有人都会扑上去。

午后,卢府送来请帖。

请帖很雅。

白笺,青字,落款是卢玄度。

名义是“雪后清谈”。

地点在卢府别苑。

请的人也很有意思。

许鹤年。

崔景衡。

韩敬。

宁王府管事。

七皇子府女史苏见月。

还有裴太妃。

帖子末尾,另有一句:

**裴宅侍香女若善清供,可随行。**

阿蘅看完,脸色发白:“他这是明着请沈娘子去?”

裴太妃坐在香案旁,神色淡淡:“不是请,是点名。”

沈令仪拿起请帖。

卢玄度的字与他这个人一样,平和,稳重,看不出锋芒。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把各方按到一张席面上。

“他要在令姝醒前定规矩。”沈令仪道。

裴太妃点头:“他抢不走人,便改抢话。宫正司押着人,皇后护着药案,御史台盯着宫籍,七皇子府也插了手。卢玄度若再动硬手,会显得太急。”

“所以他设宴。”

“宴席上说出的规矩,往往比公堂上更早生效。”裴太妃道,“他要让各方先默认:女童醒后,必须按中书拟定的章程问话。”

阿蘅急道:“那不能去!”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你觉得呢?”

沈令仪将请帖合上。

“要去。”

阿蘅怔住:“沈娘子?”

“我们若不去,规矩就由他们定。”沈令仪道,“卢玄度最擅长把杀人的事说成体面,把夺人的事说成章程。今日若席上没人拦他,明日令姝醒来,问她的人、她能答的话、她答错后的罪,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裴太妃眼中掠过一点满意。

“去可以,但你记住,卢玄度设宴,不是为了说服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你若不服规矩,便是你乱。”

沈令仪低声道:“他要把我逼成那个不讲理的人。”

“不错。”

“那我就讲理。”

裴太妃看她。

沈令仪抬眼:“用他的理。”

卢府别苑在宣义坊北侧。

比起裴宅的冷清,卢府别苑更像一座真正的冠族府邸。门前不张扬,却处处周全。石阶扫得干净,檐下灯色温和,廊中焚着淡淡白檀,连仆从行走的步距都像量过。

沈令仪随裴太妃入内。

她仍是侍香女打扮,低眉捧香箱,站在裴太妃身后。

宴设在水阁。

冬日池水半冻,薄冰映灯,像一面碎银镜。席间没有丝竹,只有炉火、清茶、几样素点。卢玄度坐在主位,像个慈和的读书老人。

可今日来的人,没有一个真是来吃茶的。

许鹤年到得最早,脸色沉重。

崔景衡仍带伤,坐在许鹤年下首,看见沈令仪时,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垂下。

韩敬笑容阴柔,身后跟着两名内侍。

宁王府来的,仍是那个跛脚管事。

苏见月独自代表七皇子府,月白衣袍,神色平静。

卢玄度环视一圈,温声道:“诸位肯来,老夫感激。近日长安风声纷杂,沈案、药案、宫籍、内库,搅得人心不安。今日不谈党争,只谈章程。”

不谈党争。

这四个字一出,沈令仪便知道,今日处处都是党争。

许鹤年道:“卢相要谈何章程?”

卢玄度道:“宫正司所押女童,身份未明。若贸然问讯,易受人引导;若迟迟不问,又恐人证失效。老夫以为,可由中书拟问,三司列席,御史台旁听,宫正司验籍,尚仪局验药。如此,方合规矩。”

听起来很公正。

中书拟问,三司列席,御史旁听,宫正司、尚仪局各司其职。

可关键在第一句。

中书拟问。

问题由谁拟,答案便会往哪里走。

许鹤年皱眉:“中书参与拟问,是否不妥?沈案供词之疑,正牵涉中书录事卢怀谨。”

卢玄度叹道:“卢怀谨有罪,自当查。可一人有罪,不等于中书不可问案。若御史台因一个许鹤年曾误弹妖女,便不许御史台查案,许公以为如何?”

许鹤年脸色微沉。

这话刺得稳准。

韩敬笑道:“卢相公允。若人人避嫌,这案子怕是无人能查了。”

苏见月淡淡道:“无人能查,总比有罪之人查好。”

韩敬看向她:“苏女史这话,是说谁有罪?”

苏见月不急不缓:“谁急着接话,便像谁。”

韩敬脸色一冷。

卢玄度轻轻抬手,压下席间锋芒。

“诸位不必争。今日设宴,正是为了不让明日问案变成争吵。”

他看向裴太妃:“娘娘以为呢?”

裴太妃淡淡道:“我只是一个旧宫太妃,不懂中书章程。”

卢玄度笑:“娘娘过谦。”

他说完,目光落到裴太妃身后的沈令仪身上。

“裴姑娘懂香,也懂些账,不知可有看法?”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令仪低头上前,行侍女礼。

“奴婢不敢议朝廷章程。”

卢玄度温和道:“今日是清谈,不是朝会。你但说无妨。”

沈令仪垂眸:“既然卢相说要合规矩,那奴婢只问一个规矩。”

“说。”

“女童既是宫正司药车查出,又牵涉皇后殿中女官药案,问讯之前,是否该先由尚药局与尚仪局确认她服过何药,是否神志清醒?”

卢玄度点头:“自然。”

“若她尚未清醒,所言可作证吗?”

“不可。”

“若她醒后仍受药性影响,所言可作证吗?”

卢玄度看着她:“需医官验定。”

沈令仪继续问:“医官若正是涉案之人,验定可作证吗?”

席间静了一瞬。

罗慎。

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是罗慎。

宁王府跛脚管事脸色微冷。

韩敬笑意也淡了。

卢玄度却仍很平静:“自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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