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香,是冷梅里压一点青木。
不贵,也不奇。江南许多书香人家都会合梅香,可沈夫人调香时,最爱在尾气里添一味极淡的青木香。她说梅太冷,青木能留一点生气。
沈令仪把这味香装进一只小瓷盒里时,手很稳。
阿蘅却哭得眼睛都肿了。
“二小姐闻到,一定会认得。”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不能太浓。”
“为什么?”
“太浓了,别人也会认出这是沈家的香。”沈令仪将香末压平,“令姝现在不能是沈令姝。她只能是宫正司药车里查出的无名女童。”
阿蘅点头,却又忍不住落泪。
沈令仪没有劝。
她自己也很想哭。
可她如今连哭都要选时辰。
香盒由谢姑姑送入宫,再转郑典仪之手。郑典仪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张极小的纸:
**香已入帐。人未醒。**
沈令仪看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人未醒,也好。
只要未醒,便还不会被问话,不会被诱供,不会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自己是谁。
可她也知道,这种安稳撑不了多久。
令姝迟早会醒。
而她醒来的那一刻,长安所有人都会扑上去。
午后,卢府送来请帖。
请帖很雅。
白笺,青字,落款是卢玄度。
名义是“雪后清谈”。
地点在卢府别苑。
请的人也很有意思。
许鹤年。
崔景衡。
韩敬。
宁王府管事。
七皇子府女史苏见月。
还有裴太妃。
帖子末尾,另有一句:
**裴宅侍香女若善清供,可随行。**
阿蘅看完,脸色发白:“他这是明着请沈娘子去?”
裴太妃坐在香案旁,神色淡淡:“不是请,是点名。”
沈令仪拿起请帖。
卢玄度的字与他这个人一样,平和,稳重,看不出锋芒。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把各方按到一张席面上。
“他要在令姝醒前定规矩。”沈令仪道。
裴太妃点头:“他抢不走人,便改抢话。宫正司押着人,皇后护着药案,御史台盯着宫籍,七皇子府也插了手。卢玄度若再动硬手,会显得太急。”
“所以他设宴。”
“宴席上说出的规矩,往往比公堂上更早生效。”裴太妃道,“他要让各方先默认:女童醒后,必须按中书拟定的章程问话。”
阿蘅急道:“那不能去!”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你觉得呢?”
沈令仪将请帖合上。
“要去。”
阿蘅怔住:“沈娘子?”
“我们若不去,规矩就由他们定。”沈令仪道,“卢玄度最擅长把杀人的事说成体面,把夺人的事说成章程。今日若席上没人拦他,明日令姝醒来,问她的人、她能答的话、她答错后的罪,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裴太妃眼中掠过一点满意。
“去可以,但你记住,卢玄度设宴,不是为了说服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你若不服规矩,便是你乱。”
沈令仪低声道:“他要把我逼成那个不讲理的人。”
“不错。”
“那我就讲理。”
裴太妃看她。
沈令仪抬眼:“用他的理。”
卢府别苑在宣义坊北侧。
比起裴宅的冷清,卢府别苑更像一座真正的冠族府邸。门前不张扬,却处处周全。石阶扫得干净,檐下灯色温和,廊中焚着淡淡白檀,连仆从行走的步距都像量过。
沈令仪随裴太妃入内。
她仍是侍香女打扮,低眉捧香箱,站在裴太妃身后。
宴设在水阁。
冬日池水半冻,薄冰映灯,像一面碎银镜。席间没有丝竹,只有炉火、清茶、几样素点。卢玄度坐在主位,像个慈和的读书老人。
可今日来的人,没有一个真是来吃茶的。
许鹤年到得最早,脸色沉重。
崔景衡仍带伤,坐在许鹤年下首,看见沈令仪时,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垂下。
韩敬笑容阴柔,身后跟着两名内侍。
宁王府来的,仍是那个跛脚管事。
苏见月独自代表七皇子府,月白衣袍,神色平静。
卢玄度环视一圈,温声道:“诸位肯来,老夫感激。近日长安风声纷杂,沈案、药案、宫籍、内库,搅得人心不安。今日不谈党争,只谈章程。”
不谈党争。
这四个字一出,沈令仪便知道,今日处处都是党争。
许鹤年道:“卢相要谈何章程?”
卢玄度道:“宫正司所押女童,身份未明。若贸然问讯,易受人引导;若迟迟不问,又恐人证失效。老夫以为,可由中书拟问,三司列席,御史台旁听,宫正司验籍,尚仪局验药。如此,方合规矩。”
听起来很公正。
中书拟问,三司列席,御史旁听,宫正司、尚仪局各司其职。
可关键在第一句。
中书拟问。
问题由谁拟,答案便会往哪里走。
许鹤年皱眉:“中书参与拟问,是否不妥?沈案供词之疑,正牵涉中书录事卢怀谨。”
卢玄度叹道:“卢怀谨有罪,自当查。可一人有罪,不等于中书不可问案。若御史台因一个许鹤年曾误弹妖女,便不许御史台查案,许公以为如何?”
许鹤年脸色微沉。
这话刺得稳准。
韩敬笑道:“卢相公允。若人人避嫌,这案子怕是无人能查了。”
苏见月淡淡道:“无人能查,总比有罪之人查好。”
韩敬看向她:“苏女史这话,是说谁有罪?”
苏见月不急不缓:“谁急着接话,便像谁。”
韩敬脸色一冷。
卢玄度轻轻抬手,压下席间锋芒。
“诸位不必争。今日设宴,正是为了不让明日问案变成争吵。”
他看向裴太妃:“娘娘以为呢?”
裴太妃淡淡道:“我只是一个旧宫太妃,不懂中书章程。”
卢玄度笑:“娘娘过谦。”
他说完,目光落到裴太妃身后的沈令仪身上。
“裴姑娘懂香,也懂些账,不知可有看法?”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令仪低头上前,行侍女礼。
“奴婢不敢议朝廷章程。”
卢玄度温和道:“今日是清谈,不是朝会。你但说无妨。”
沈令仪垂眸:“既然卢相说要合规矩,那奴婢只问一个规矩。”
“说。”
“女童既是宫正司药车查出,又牵涉皇后殿中女官药案,问讯之前,是否该先由尚药局与尚仪局确认她服过何药,是否神志清醒?”
卢玄度点头:“自然。”
“若她尚未清醒,所言可作证吗?”
“不可。”
“若她醒后仍受药性影响,所言可作证吗?”
卢玄度看着她:“需医官验定。”
沈令仪继续问:“医官若正是涉案之人,验定可作证吗?”
席间静了一瞬。
罗慎。
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是罗慎。
宁王府跛脚管事脸色微冷。
韩敬笑意也淡了。
卢玄度却仍很平静:“自然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