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收到那封无名信时,正在御史台整理昨夜的供词。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页烧焦的拟罪初稿誊本。
一枚内库暗牌的拓印。
一份女官药案药房进料簿残抄。
三样东西都不完整。
可三样放在一起,足够让他整夜未眠。
他昨日还在旧书院痛斥妖女乱法,今日便发现自己骂错了方向。那所谓妖女手中握着的,不是邪术,而是朝廷最怕见光的账。
门外小吏进来,低声道:“许公,有人送信。”
许鹤年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玉真观药房,罗慎夜入。内苑飞鸢阁,或藏旧案女眷。若清流只查供词,不查药房,不查宫籍,不查内苑,则沈案仍是半案。
没有署名。
但许鹤年知道是谁送来的。
或至少知道,谁想让他看见。
他将信纸放在灯下,脸色沉沉。
旁边年轻御史周琢忍不住道:“许公,这会不会又是兴庆坊那位设的局?”
许鹤年抬眼:“是。”
周琢一怔。
许鹤年道:“她就是在借我们的手。”
“那我们还查?”
许鹤年看向案上的拟罪初稿。
“若刀递到手里,发现该杀之人真在眼前,难道因为递刀的人别有用心,便不杀了?”
周琢说不出话。
许鹤年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沈令仪在用他。她先用妖女之名激清流自证,再用供词日期逼御史台入局,如今又递来飞鸢阁这条线。
一步一步,像拿细线牵着他们往深处走。
可最可怕的是,她递来的每一根线,都是真的。
清流可以不喜欢她。
却不能假装没看见。
辰时刚过,御史台递出第一封奏。
弹劾内库香监与尚药局药材流转不明,请宫正司复核佛寺香会用香、尚仪局女官药案,并封存正月十五前后内库药房、玉真观药房、内苑药库三处簿册。
奏章一出,长安又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措辞激烈。
而是因为它第一次把“玉真观”和“内苑”放进了沈案余波里。
内苑不同于民间寺观。
一旦查到那里,便等于把案子推到宫门之内。
消息传到兴庆坊时,沈令仪正在替陆沉舟换药。
陆沉舟趴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
“沈大小姐,你手轻点成吗?”
沈令仪面无表情:“伤在背上,又不是嘴上。”
黄照站在旁边,抱着双臂:“他昨夜还有力气骂我像耗子,现在叫两声也正常。”
陆沉舟扭头:“小耗子,你迟早挨打。”
黄照冷冷道:“等你能起来再说。”
阿蘅在一旁听得又想笑又想哭。
谢姑姑进来,递上消息:“许鹤年上折了。”
沈令仪手上动作未停:“写到飞鸢阁了吗?”
“没有直接写。”谢姑姑道,“只写内苑药库。许鹤年不蠢,不会把飞鸢阁三个字直接摆出来。”
裴太妃走入屋内:“他若直接写飞鸢阁,宫里会立刻把人转走。写内苑药库,反而逼他们先查簿册。”
沈令仪将药布系紧。
陆沉舟闷哼一声:“你们这群人说话,真是拐十七八个弯。救个人都不能直接救。”
沈令仪垂眸:“直接救,就会直接死。”
陆沉舟难得没有反驳。
他昨夜进过玉真观,亲眼见过那扇暗门、那三支短箭、那个被关在门里做饵的女孩。若黄照慢一步,他们现在大概都躺在观后的药渣堆里。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许鹤年上折,只是第一刀。第二刀,要从宫里出。”
“郑典仪?”
“她已经递了香药复核单。”裴太妃道,“以尚仪局名义,请复验佛寺香会各家供香余样。她没有提药案,却把宁王府药师佛香、内库甜香、七皇子府白灰都列入复核。”
阿蘅小声道:“郑典仪不是刚脱险吗?她还敢?”
裴太妃淡淡道:“女官若不敢守自己的簿册,就只剩等死。”
沈令仪点头。
许鹤年递奏,是清流的刀。
郑典仪复核,是宫规的刀。
七皇子若再推一把,飞鸢阁这扇门就不能再安安静静地关着。
果然,午后七皇子府也动了。
苏见月亲自来兴庆坊。
她带来一封王府呈给宫正司的文书副本。文书写得极谨慎:七皇子府佛堂经墨疑遭香药污染,王府愿主动封存墨锭、香灰、供纸,请宫正司与尚药局查验来源。因经墨中所涉药气与正月十五佛寺香会药香相近,恳请一并核验玉真观、内苑药库用药记录。
沈令仪看完,将文书放回案上。
“七殿下这次倒舍得把自己写进去了。”
苏见月道:“殿下说,被动入局,不如主动留名。”
“这话是殿下说的?”
“是。”
沈令仪淡淡一笑:“学得快。”
苏见月看着她:“殿下还说,沈姑娘借清流、借女官、借王府,三刀同出,是想逼内苑自乱。”
“不错。”
“若飞鸢阁里没有沈二姑娘呢?”
沈令仪神色微静。
“那就说明她被转走了。”
“若转走了?”
“转走也会留下车马、药材、宫籍、香灰。”沈令仪看着苏见月,“只要他们动,就会留痕。”
苏见月沉默片刻:“你现在不像在救妹妹。”
阿蘅听见这话,脸色一白。
沈令仪却没有生气。
“像什么?”
“像在查一桩案。”
沈令仪低头,看着桌上的针孔经纸。
长安非梦。
这是令姝亲手送出的线。
也是她们姐妹共同选择的路。
“因为只做姐姐,救不出她。”沈令仪道,“我必须先做查案的人,才有资格做她的姐姐。”
苏见月眼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再说。
离开前,她低声道:“宫里今晚会乱。殿下让你不要出兴庆坊。”
沈令仪道:“替我谢殿下。”
苏见月刚走,陆沉舟便在榻上嗤了一声。
“他说不出门你就不出门?”
沈令仪看他:“你能走?”
陆沉舟闭嘴了。
黄照道:“我能。”
“不行。”沈令仪道。
黄照皱眉:“为什么?”
“玉真观昨夜已经见过你。你再出去,就是送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