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照还要说,沈令仪将那根双扣红绳递还给他。
“今晚,你守这根绳。”
黄照一怔。
沈令仪道:“令姝若再递消息,很可能会递到东槐药铺或兴庆坊后巷。你最会钻巷子,也最会辨送信的小孩。你留下,比出去有用。”
黄照低头看着红绳,终于点头。
“好。”
傍晚,宫中果然起了风。
先是内库药房失火。
火不大,只烧了两架药柜,却正好烧掉正月十五前后的部分取药签。韩敬亲自带人救火,声称只是火烛不慎。
可火刚起,郑典仪便带尚仪局女官赶到,要求封存未烧余签。
韩敬不许。
两边在药房外僵住。
随即,宫正司的人到了。
再之后,许鹤年带着御史台属官赶到宫门外,递第二封奏:请防销毁证据。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
宫门外,清流跪了一排。
宫门内,女官与内侍对峙。
入夜后,东宫派人入内,称太子旧疾需药,请尚药局不得因药案耽误东宫用药。
宁王府也派了人,说宁王药香被列入复核,愿自呈香方,以证清白。
七皇子府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越安静,越让人想起他那封主动封存经墨的文书。
三方一搅,内库药房那场小火再也压不住。
消息一道道传回兴庆坊。
阿蘅听得心惊肉跳:“这样下去,会不会惊动皇帝?”
裴太妃道:“已经惊动了。”
“那皇帝会怎么做?”
沈令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张针孔经纸。
“他会让他们查。”
阿蘅愣住:“为什么?”
“因为不查,就说明他怕查。”沈令仪道,“而且现在所有人都只盯着药房、药案、女官,没有人明说飞鸢阁。皇帝会以为,查到药房烧签,推出几个内侍,就能止住。”
裴太妃看着她:“你想让他误判。”
“是。”
沈令仪低声道:“真正要找的,不是药房账,是药房账后面的人去哪里了。”
二更时,宫中终于下旨。
命宫正司、尚仪局、尚药局、御史台派人共查内库药房失火与女官药案。为防药材流向不明,连夜封存玉真观药房、内苑药库。
旨意没有提飞鸢阁。
但内苑药库一封,飞鸢阁附近所有药车、旧衣车、香料车都不能再随意出入。
门被迫露出了缝。
沈令仪站起身。
阿蘅紧张道:“沈娘子?”
“去东槐药铺。”
“现在?”
“现在。”
裴太妃没有阻拦,只道:“带谢姑姑。”
沈令仪点头。
东槐药铺后巷,黄照已经守了两个时辰。
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他蹲在柴堆后,一动不动。直到三更前,一个卖糖水的小姑娘从巷口经过,将一只空碗放在墙角。
黄照立刻上前。
碗底压着一枚小小的纸团。
纸团上没有字。
只有一撮灰。
黄照闻不出香,可他看见灰中夹着一根短短的红线。
他立刻把东西送进药铺。
沈令仪打开纸团。
灰里有白檀,有药气,还有极淡的水腥味。
水。
内苑临太液池。
飞鸢阁就在水边。
纸团内侧,用针扎着极细的两个字:
**明夜。**
阿蘅声音发颤:“二小姐说明夜?”
沈令仪盯着那两个针孔字。
不。
令姝不会只写明夜。
她继续看纸团折痕。
纸被折成四方,展开后,折线形成一个小小方框。方框一角,被针扎破。
门。
破角。
明夜。
她明白了。
“明夜转移。”
屋中一静。
裴太妃低声道:“他们要转走她。”
沈令仪看着那撮带水气的灰。
借清流三刀,果然逼动了他们。
飞鸢阁,或者内苑某处,已经不安全。
他们要在明夜,把令姝转走。
阿蘅急得眼泪都落下来:“那怎么办?我们要去拦吗?”
沈令仪闭了闭眼。
这是他们等来的机会。
也是对方可能布下的最后一只钩。
她再睁眼时,眼底已没有犹疑。
“拦。”
裴太妃道:“用谁?”
沈令仪一字一句道:
“用御史台。”
众人都看向她。
沈令仪道:“明夜宫正司和御史台奉旨查内苑药库。若有人在封存期间转移女眷,便不是私闯内苑,是藏匿药案人证。”
阿蘅终于懂了。
不是他们去抢人。
是让清流带着圣旨去撞门。
沈令仪看向谢姑姑:“给许鹤年送信。”
“写什么?”
“写:若御史台只封药柜,不封药车,明夜之后,女官药案再无人证。”
裴太妃缓缓道:“许鹤年会去?”
“会。”沈令仪道,“因为他已经被我们借成了刀。刀一旦出鞘,收回去只会割自己。”
窗外夜色沉沉。
长安的雪仍未化尽。
而沈令仪终于听见,那扇被令姝标出的门,开始从里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