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慎入玉真观时,天已经黑透。
观外灯火不多,只有山门前两盏风灯,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玉真观本是长安贵妇女眷祈福清修之地,白日香火不断,入夜后却静得厉害,连石阶上的雪水都像凝住了。
陆沉舟蹲在对街屋脊上,低声道:“这地方不像道观。”
黄照趴在他旁边:“像牢。”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黄照说得没错。
玉真观外墙不算高,却处处有暗哨。西门两个卖香符的道童,鞋底干净,手上却有握刀的茧。南墙下停着一辆药车,车轮深陷,像常载重物。东侧小门前挂着一串铜铃,夜风吹过,铃不响,说明里面灌了蜡,是暗门用的。
罗慎下车后,没有去前殿。
他披着灰色斗篷,手里提着药箱,径直从东侧小门入观。
陆沉舟低骂:“果然是药房。”
黄照已经往后滑下屋脊。
陆沉舟一把拽住他:“急什么?”
“他要毁东西。”
“你知道路?”
黄照指了指药车:“跟车。”
陆沉舟看着那辆药车,忽然笑了一声:“小耗子,你现在越来越像沈大小姐了。”
黄照没理他。
两人绕到观后。
后墙一角有送柴用的小门,门边堆着药渣和湿柴。黄照先钻进去,陆沉舟跟在后头,险些被低矮门槛绊倒。
观内比外头更静。
远处前殿隐约有诵经声,后院却只有药香与潮气。沿墙一排低屋,其中三间窗纸透着黄光。
黄照低声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第三间药房。
门虚掩着。
屋内有人说话。
“这些灰都要换?”是罗慎的声音。
另一个女冠低声道:“宁王府今晨传话,凡旧炉旧格,一概清掉。”
“清掉容易。”罗慎冷笑,“可若有人已经看懂了呢?”
女冠沉默。
罗慎道:“那个沈家二姑娘呢?”
黄照猛地绷紧。
陆沉舟按住他肩膀。
女冠道:“还在后观。今日未出。”
罗慎压低声音:“让她少碰这些东西。她若再往外递一盒香灰,宁王也未必保得住她。”
女冠声音发颤:“可她不肯吃药。”
“那就灌。”罗慎道,“人活着就行。”
黄照眼睛瞬间红了。
陆沉舟死死按住他,嘴唇贴近他耳边:“她还活着。你现在冲进去,她就未必活。”
黄照咬住牙,几乎咬出血来。
屋内脚步声响起。
罗慎打开药柜,开始翻找。
“第三间,七步,第二炉,第一格。”陆沉舟无声比了比。
黄照点头。
屋里有两个人,他们不能正面进去。
陆沉舟拾起一块碎瓦,朝远处柴房砸去。
啪的一声。
女冠立刻惊道:“谁?”
罗慎停手。
“去看。”
女冠提灯出门。
就在门开的瞬间,黄照从窗下翻进去,身形快得像一截影子。陆沉舟则从门侧绕入,一把捂住罗慎的嘴,将短刀抵在他腰间。
罗慎瞳孔骤缩。
陆沉舟低声笑道:“罗大夫,别喊。你一喊,我手抖。”
黄照已经扑到药炉边。
进门七步。
第二只药炉。
炉下第一格。
格子用铜片封着,外头盖了一层厚厚药灰。黄照用匕首撬开,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只小陶瓶。
陶瓶很烫,像刚从炉灰里取出。
他顾不得烫,直接塞进怀里。
罗慎挣扎得更厉害。
陆沉舟用刀柄敲在他后颈,低声道:“睡一会儿。”
罗慎软倒在地。
黄照刚要走,却听屏风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碰倒了药碗。
黄照浑身一僵。
陆沉舟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黄照绕过屏风。
屏风后有一道暗门。
暗门上挂着铁锁,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灯光。那光不像油灯,倒像小孩子怕黑时点的一盏豆灯。
黄照伸手去摸锁。
陆沉舟低声道:“别开。”
“她可能在里面。”
“也可能是等你开的刀。”
黄照的手停在锁上。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谁?”
黄照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很轻,很哑,却还是女孩的声音。
陆沉舟眉头一皱,示意他别答。
门内又道:“阿姐?”
黄照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几乎要开口,陆沉舟猛地捂住他的嘴。
不对。
沈令姝就算猜到有人来,也不该第一句就喊阿姐。
这是引声。
果然,下一瞬,屋梁上传来细微机括声。
陆沉舟拖着黄照往后一滚。
三支短箭从暗门上方射出,钉进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门内那女孩尖叫起来。
不是沈令姝。
陆沉舟骂道:“好狠。”
他们竟在暗门里关了一个女孩,用她的声音做人饵。
女冠脚步声从外头急急返回。
远处也有铃声响起。
陆沉舟拽起黄照:“走!”
黄照却反手把沈令仪给他的红绳从门缝塞进去。
“给里面的人。”他急促道,“若你见过沈二姑娘,把这个给她看。”
门内哭声一顿。
黄照还想说什么,陆沉舟已经把他拖出窗外。
两人翻过后墙时,观内铃声大作。
药车旁的暗哨终于反应过来,数人追出。陆沉舟背后中了一镖,闷哼一声,却没停。黄照扶了他一把,两人一头扎进观后雪沟,沿着沟渠往暗巷钻去。
等甩开追兵,陆沉舟靠在墙边,脸色发白。
黄照要拔镖,被他按住。
“别动,可能有倒刺。”
黄照咬牙:“你受伤了。”
“废话,我又不是神仙。”
黄照从怀里取出小陶瓶:“东西拿到了。”
陆沉舟喘着气笑:“那就值了。”
黄照低头看着陶瓶,忽然道:“刚才门里的不是她。”
“嗯。”
“但她可能真的在后观。”
“嗯。”
黄照眼眶发红:“我们离她很近。”
陆沉舟看着他,难得没有打趣。
“所以更不能死在门口。”
……
消息送回兴庆坊时,已近子时。
陆沉舟是被黄照半扶半拖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