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一见血,吓得脸都白了。秦照微不在,东槐药铺的郎中被连夜请来,替陆沉舟处理背上的短镖。
陆沉舟疼得脸色发青,还不忘骂:“玉真观那群女冠,比水匪还狠。”
裴太妃皱眉:“镖上有毒吗?”
郎中闻了闻:“没有毒,倒像宁王府暗卫用的制式。”
沈令仪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只陶瓶。
瓶口封着蜡,蜡上压了一点香灰。
不是普通封蜡。
封蜡里混了白檀灰和青木香。
沈令仪没有立刻开。
她先看向黄照:“见到令姝了吗?”
黄照低头:“没有。”
阿蘅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黄照又道:“但罗慎说,她还在后观。今日未出。还说她不肯吃药。”
阿蘅捂住嘴,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沈令仪闭了闭眼。
还在后观。
未出。
不肯吃药。
这三句话,像三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疼,却也证明她还活着。
她稳了稳气息,才用银刀划开陶瓶封蜡。
瓶中没有药。
只有一小卷烧过边的经纸。
经纸卷得很紧,外层沾着香灰。展开后,上头不是完整文字,而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梦……灯……非……门……**
阿蘅看不懂:“这是什么?”
沈令仪却看懂了。
她将纸反过来,对着灯光。
经纸背面有针孔。
针孔连起来,成了一行极小的字:
**阿姐,长安非梦。**
沈令仪的手猛地一颤。
经纸险些落地。
阿蘅凑近,看到那行字后,眼泪彻底止不住。
“是二小姐,是二小姐的字!”
沈令姝小时候不爱正经写字,最爱用针在纸上扎小字,说这样阿姐看信时像看星星。那时沈令仪还训过她,纸扎破了便不好藏。
如今,她竟用这样的法子,从玉真观药炉里递出一句话。
长安非梦。
沈令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令姝在沈府上元夜问她:
“阿姐,你说长安的灯是不是比江南还亮?”
她答:“大约是。”
令姝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
她答:“好。”
如今令姝真的到了长安。
却不是看灯。
是被关在玉真观后观,不肯吃药,用香灰和针孔告诉她:
长安非梦。
灯是真的。
笼也是真的。
沈令仪坐了下来。
她很少在众人面前失力,可这一刻,膝盖像被抽去了支撑。阿蘅连忙扶住她。
裴太妃看着那行针孔字,眼神也冷了许多。
“还有字。”
沈令仪定神,再看经纸边缘。
针孔下方,还有一串更细的点。
阿蘅擦着泪:“这是什么?”
沈令仪把纸移到火边,借影子看。
点线相连,像令姝小时候画过的灯谜小图。
一盏灯。
灯下三道波纹。
波纹旁,一只鸟。
黄照忽然道:“水。”
众人看向他。
黄照说:“三道波纹,是水。鸟……可能是船?”
陆沉舟趴在榻上,忍着疼道:“也可能是鸦、雀、雁。”
沈令仪盯着那图。
灯。
水。
鸟。
长安哪里有灯、水、鸟?
曲江?
太液池?
芙蓉园?
她忽然想起上元夜玉真观那辆素帷马车,还有宁王府的药车。若令姝还在后观,为何传出“长安非梦”?为何画水与鸟?
裴太妃缓缓道:“太液池北,有一处旧殿名,叫飞鸢阁。”
沈令仪抬眼。
裴太妃继续道:“先帝时,那里曾养过宫中病弱女眷。后来废弃,归内苑药房暂管。若玉真观后观只是中转,下一步,可能是那里。”
飞鸢阁。
灯、水、鸟。
三者都合上了。
阿蘅急道:“他们要把二小姐送进宫?”
“不一定是宫。”裴太妃道,“内苑旧阁,不在日常宫禁之内,却比玉真观更难进出。”
陆沉舟撑着一口气道:“难进也得进。小姑娘都把谜送出来了。”
沈令仪看他一眼:“你先把镖拔了。”
陆沉舟闷哼:“沈大小姐,你真冷淡。”
沈令仪没有笑。
她将经纸慢慢折好,放入香灰盒中。
长安非梦。
这四个字不只是令姝的报平安。
也是提醒。
不要再把长安当成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这里的灯,是真的灯。
这里的刀,也是真的刀。
父亲是真的死了,母亲真的被押,令姝真的被关,而她也真的已经走到一张越来越大的网中央。
阿蘅低声问:“沈娘子,我们要去飞鸢阁吗?”
“要去。”
“什么时候?”
沈令仪看向裴太妃。
裴太妃道:“飞鸢阁在内苑边界,平日只有送药、送香、送旧衣的人可近。要进去,需有宫中名目。”
沈令仪垂眸,忽然想起明日七皇子府要继续抄经祈福。
又想起女官药案仍未了,宫中还在查香药相冲。
“用药案进去。”
裴太妃眼神一动。
沈令仪道:“罗慎去了玉真观,玉真观线指向飞鸢阁。若要查药案,就必须查药流向。请许鹤年弹劾,要求宫正司封存内苑药房;请郑典仪递香药复核;再让七皇子府以中药为由,请求验王府经墨源头。”
裴太妃看着她。
“你要把飞鸢阁从暗处拖到案面上。”
“是。”沈令仪道,“我不能偷偷去救令姝。偷偷去,只会被他们关门打死。”
黄照问:“那怎么救?”
沈令仪握紧那张针孔经纸。
“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扇门后有东西。”
阿蘅怔怔道:“可那样,二小姐也会暴露。”
沈令仪声音很轻:
“她已经暴露了。”
从令姝送出这句“长安非梦”开始,她就已经不再只是被藏起来的小海棠。
她也在入局。
沈令仪抚过经纸上的针孔,像抚过妹妹扎破的手指。
“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要救她。”
她抬眼,眼底冷而亮。
“是我们姐妹两个,要一起从里面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