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问讯之前,是否该先避开所有与药案相关之人?”
“应当。”
“内库韩敬经手乌头血竭,宁王府罗慎复核药材,中书卢怀谨牵涉沈案供词,三者皆在案中。”沈令仪抬眼,“既然如此,卢相方才所拟章程里,内库、中书、宁王府,都该先避嫌。”
这话落下,水阁一片安静。
阿蘅若在此,恐怕早已心跳如鼓。
韩敬脸色彻底沉下去:“好一张利嘴。你一个侍香女,倒会替朝廷排人。”
沈令仪低头:“奴婢只是按卢相的规矩说。”
卢玄度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若内库、中书、宁王府皆避嫌,那由谁问?”
沈令仪道:“宫正司问身份,尚仪局问香药,御史台记言,三司听证。中书暂不拟问,内库不得入内,宁王府只能旁听。”
“东宫呢?”韩敬忽然问。
沈令仪看向他。
韩敬笑道:“太子旧疾也牵涉罗慎。照你这样说,东宫是不是也该避嫌?”
沈令仪道:“是。”
这一次,连卢玄度都微微抬了下眼。
苏见月看了沈令仪一眼。
沈令仪继续道:“凡与罗慎用药有关者,皆不该先问女童。否则,女童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怀疑是某一方教的。”
许鹤年沉声道:“此言有理。”
崔景衡也道:“若要保供词清白,问讯者确需避嫌。”
卢玄度看了崔景衡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崔景衡脸色微白。
可他没有退。
沈令仪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卢玄度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裴姑娘说得很好。只是规矩若太干净,案子便问不下去。”
沈令仪道:“规矩若不干净,问出来也是早拟之罪。”
这四个字再次出现。
早拟之罪。
水阁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卢玄度放下茶盏。
“你很会把话往旧案上引。”
沈令仪垂眸:“因为旧案还没有结。”
“若女童醒来,说自己不是沈令姝呢?”
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微紧。
她终于知道卢玄度今日真正的刀在哪里。
不是抢问讯章程。
而是提前告诉她:
令姝醒来后,未必会认自己是沈令姝。
她可能被教过话。
可能被药物压过神智。
可能被威胁。
甚至可能为了保护沈令仪,故意否认身份。
卢玄度温声道:“裴姑娘,若她说自己只是玉真观女童,与沈家无关,难道你要逼她认亲吗?”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韩敬笑道:“说不定,所谓沈二姑娘,本就是有人借一个女童设局。”
宁王府管事也低声道:“我家王爷久病,不愿卷入此等污名。”
苏见月看向沈令仪。
许鹤年也看向她。
沈令仪知道,这才是卢玄度设宴真正的目的。
他要提前把最坏的可能摆到所有人面前。
若女童不认身份,沈令仪便成了借无辜女童做局的人。
若她强认,便是妖女逼供。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若说自己不是沈令姝,那便先按她说的记。”
阿蘅若在这里,恐怕会急哭。
可沈令仪说得很稳。
卢玄度眼神微动:“你不认?”
“认亲不是用嘴逼出来的。”沈令仪道,“她说不是,便查宫籍;她说不记得,便查药;她说被人教过话,便查教话的人。若所有证据都指向沈令姝,而她仍说不是……”
她顿了顿。
“那就说明,她有不能认的理由。”
水阁又静了。
这句话没有煽情。
却比任何哭喊都沉。
卢玄度看着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沈姑娘,你若是男子,今日恐怕已在御史台坐着了。”
沈令仪抬眼。
“若我是男子,沈家抄家那夜,恐怕已经死在州狱里。”
卢玄度无言片刻,忽然笑了。
“也对。”
宴散前,卢玄度最终没有逼出定章。
许鹤年坚持问讯避嫌。
苏见月代表七皇子府支持先验药、再验籍。
崔景衡以门下省异议为由,要求任何问讯不得由中书单独拟题。
韩敬与宁王府虽不满,却也不敢在席上强压。
卢玄度设宴,原本想让各方默认中书拟问。
可沈令仪把“避嫌”二字反扣回来,竟将他的规矩拆开了一半。
离开时,卢玄度亲自送裴太妃到水阁外。
“娘娘,你这侍香女,越来越不像侍香女了。”
裴太妃淡淡道:“卢相说笑。长安如今最会说话的,不都是侍香、女官、病人和死人吗?”
卢玄度笑而不语。
沈令仪随在后面,刚要上车,卢玄度忽然叫住她。
“沈姑娘。”
沈令仪停步。
他终于不再叫她裴姑娘。
“你今日赢了一点章程。”卢玄度道,“但人心不是章程。你妹妹若醒来,看见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她会怕。”
沈令仪没有反驳。
“她当然会怕。”
“怕了,就会说错。”
“那我就替她把说错之后的路也算好。”
卢玄度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类似赞许的东西。
“你真不像沈确。”
沈令仪道:“我父亲太相信规矩。”
“那你信什么?”
沈令仪看着他。
“信规矩可以被反用。”
卢玄度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
“很好。”
他转身离去。
那两个字不像夸奖,更像落子。
车帘放下后,裴太妃问:“今日如何?”
沈令仪低声道:“他比我想得更难。”
“怕了?”
“怕。”
“后悔来?”
“不后悔。”
沈令仪闭上眼,脑中浮现的不是卢玄度,也不是宴席上的刀光。
是宫正司偏堂里那个还未醒来的女孩。
令姝也许会不认她。
也许会被吓得说错话。
也许已经被教过供词。
可没关系。
从今以后,她不再逼令姝证明自己是谁。
她会让长安证明,是谁把一个沈家女儿,逼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