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枭雄升为了机器人开发条线的组长,一时间,周围的排挤全都变成了善意。他一拍大腿哈哈笑,冲电话里报喜:“哎呀妈,变脸够快的。”
沙跃为他感到高兴,又想到这大概是为了以后和远在疆城的自己打配合,那点高兴,不知道怎么就淡了点。
疆城的气候与饮食环境终究和南城不同,程枭雄去过那边支援,最大的感受便是,当作旅游城市算新鲜,长住就多少不理想。
他捕捉到了通话人的细微情绪变化,电话挂断后,叹了口气。
沙跃不得而知,捏着手机兀自思考着这次离开前,要不要和金锦晴说一声。
事既然说开了,也许这个朋友还能继续当,何况,金家和沙家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哪怕冲着这,也不应该真的了断。
思衬片刻,他决定背着顾景约金锦晴去趟威娜海。
威娜海是南城唯一一个海湾,晚上的沙滩偶尔有人偷偷点着仙女棒,岸上的酒屋会飘出阵阵吉他弹唱,和着海浪砸岸的声,缠成一曲裹满情谊的小曲。
而浪被强力推上岸,把一层层沙子卷走,如同卷走了那份过期的情谊。
金锦晴捧起一手沙,任它从指缝流逝,安静的听沙跃说话:“去疆城一年是派遣,回南城是有点远,但好在还在国内,名晟店铺的事,我得谢谢你。”
她当然知道顾景会告诉沙跃巨量签约的事,也知道沙跃一定会找个时机来道谢,即使她的所为只从利益出发进行考量,但沙跃就是这么一个人,会因为内疚,而把合理的事当成是自己的不是。
可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谢谢。
“听说,在我之前你把恋爱都谈出花来了?”
沙跃顿时出了一脑门儿汗。
金锦晴掐着掌心,睨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锤实了?”
沙跃干巴巴的承认了,下一秒,金锦晴就扔了把沙子来。
沙子颗粒磨着眼球,疼得眼睛流泪,沙跃捂着眼睛,脸皱成一团,“哎好好说话你……!”
金锦晴又像在包厢里一样咯吱咯吱的笑了,脱了脚下的凉鞋,慢慢走到被沾湿的沙子上,回头说了一句话:“我跟她们不一样,重来一次你也还是会走,对吧?”
威娜海的夜风更胜从前,金锦晴上衣的斜襟木耳边,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可那些风再作乱,也吹不乱她笔直坚韧的身影。
沙跃仿佛又看见了那只孤傲清冷的精灵。
那只精灵和初见时一样,冷漠却又能洞察人心。
“沙跃,你懂什么是喜欢吗?长这么大,唯一喜欢的人,只有你自己吧?”
第一次给他递情书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金锦晴的话却勾出了那些刻薄而愤怒的指斥。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你凭什么看轻我的心意?”
“早晚会有你后悔的一天。”
“擦,跟你谈恋爱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别把年纪小当做理由了,你这个傻逼!”
他每每把那些当玩笑话,听过就忘了,可金锦晴却让它们重见天日。
那些深不见底的荆棘从地下野蛮生长,精准的刺入他的肺腑,由内寄生逼近至眼睛。
他想不通,自己被遮蔽了什么,才会重新得到如此相似的谴责。
突然,金锦晴那张漂亮的脸蛋,变得模糊不清,变得和初恋那张脸孔极尽相似。
他的胸口绞紧、酸疼,还一下一下刺得疼,难受得他不由自主的念叨起顾景的名字,念得黏糊糊的。
他没有说过喜欢顾景,他是喜欢顾景的吗?
那是喜欢吗?
“沙跃。”
肩头上是金锦晴轻轻拍打安抚的手,她笑的很勉强,解释的也很苍白:“我并不是在怪你,也许我会在不久的将来订婚,但我选的人,绝对由我掌控。”
沙跃猛的抬头,张嘴却说不出殷切关怀的话。
金锦晴平静地说,“其实我早知道你在沙家里是什么样儿。”
沙跃垂头,说话很小声:“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金锦晴横眉冷目,咬着牙说:“你自以为是什么!真当自己很了解我吗?我最烦看见你这死样!”
沙跃摇摇头,不为自己辩解,只陈述事实:“你也知道我们当时的处境吧?”
金锦晴不悦:“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看到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的厉害,我很开心。”
话说死了,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金锦晴拎起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终归陌路。
四年后的和解,以此为落幕,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回到家时已经是九点半,沙跃以为顾景会在家里。
驶离海湾的车上,他怀念顾景温暖的怀抱,比平常回家要利落,拖鞋换衣一气呵成。
顾景不在的房间是黑的,就算开了灯,面对的人只有自己而已,索性他就摸黑进去了。
顾景卧室的床和他的一样大,布局差不多,东西很少,桌上只有几本经济书,味道近乎没有,像躺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一样。
过去那一张张女人的脸孔像电影帧数一样闪现在脑中,有张扬红发的、有喝酒比他还厉害的、也有文静又聪明的,她们大多数都比他年长,他习惯性调笑地喊她们姐姐,名字都记不太全。
第一次把顾景的脸牢牢记住,是在被打屁股针后被梦魇缠着的那晚。
后来那张可恶的脸,一点一点变得生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