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跃摸回南城第一件事，是去冰箱翻看有没有食材，凭着模糊的记忆，挑选顾景可能喜欢的菜式。

他仅会做的几道菜，也只学了一点皮毛，手忙脚乱，不是忘了放盐就是配菜放晚了没熟。

不符合他口味的菜清味淡，尝起来有涩有咸，就是没有恰好能吃的。

整净的厨房被倒腾一顿，脏乱不堪，最后只做出一锅还能喝的鸡汤。

他把汤锅盖严实，其余菜收拾着下楼全丢进了垃圾桶里。

南城地处亚热带沿海地区，冬季受海洋调节影响，下雪的日子五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路面湿滑，风中带雨，寒冷从骨头缝进入侵蚀人的身体。

人在持续的违心场合中斟酌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压抑自己本能的抵触，越克制越觉束缚。

黑标阿尔法在小雪飘摇中行驶在南城西岸梦幻大道，在这样的天气，顾景还开着窗，任风中寒峭冻得脸疆。

隔江对岸步道上的行人，比平常好天气时还多，有一对情侣和别人不同，女人戴着绒帽，裹着羽绒服，面向另一半倒着走。身后的人闲庭信步，脸上却始终挂着笑，他被女人拉扯脸颊似乎也笑嘻嘻，自然牵起女人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

在顾景印象中，顾名清很少笑，她有着教师的严苛形象，对他功课的关怀程度远比关爱他的心理健康要多。

他至今仍不知道顾名清和林晟离婚的原因，不论是只和她在外生活的日子，还是回到顾家以后，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过林晟。顾名清去世后，他再回去两人的家里，从书柜的隐秘处翻出了她藏起来的照片和带着斑驳血迹有关专利的技术文件，那张被千万刀划过的人脸，依稀拼凑出年轻时的林晟模样。

文件小心翼翼的放置在柜子底部木匣子里，纸张平整，崭新如初，那是被极度呵护下才能呈现出的状态，每个平角都是她倾心灌注的爱意。

雪天雾浓，吸入肺腑的空气在胸腔里作乱，让人觉得吸进来的不是氧气，而是尖锐的毛刺。

顾景的眼镜没有度数，他把眼镜拿下，随手揣在外套里。高考后做出的几个决定中，视力矫正是其中一个。拿下眼镜后的他仿佛和从小戴眼镜和她一起生活的男孩不是同一人。他学会了顾名清的正经严肃、也比以前少了很多笑。

对面男人拉近女人的距离，为她拂去落雪，又替她整理好绒帽。

顾景想起了远在疆城的沙跃，他前些天也送了他一顶绒帽，但沙跃嫌土，似乎从来没戴过。

顾景在步道上站了半小时，手机除了工作群消息，没等来沙跃的一句问候。节目录制开始和结束的时间都报备给了对方，录制时手机开了静音，暂时看不到任何消息，他以为再等等，就会有。

鼻腔越来越疼，顾景转身钻车里，把车窗都关严实了。

公寓电梯需要密码才能运行，顾景伸出几乎没什么知觉的手指，按了按。走至房门时，盯着密码锁上的杂乱指纹怔愣，脑中翻卷过数个念头，但刹那间的激奋血涌最终平息在冷静中。

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顾景在进门的那一刻，闻到了屋内不该有的食物香味。

熄灭的火种，又在心里擦亮，他一步一步走到厨房，揭开了那锅卖相不好的鸡汤。保温的汤肴已经不再沸腾，顾景用手握了下锅身，只觉得手下烫烧得疼。

电子锁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水滴声，沙跃缩脖探脑跟着冷风一齐从门缝挤进来，帽子还来不及摘下，就被人从身后抱满怀，也许是顾景身上沾了过多的风雪冷气，他被冰得一抖。

脸颊被顾景的鼻尖抵得凹进去了一点，他皱皱眉，想让顾景放开，低头却看见了顾景冻红的手指。

演播室出来后还去哪儿？怎么冻成这样？

沙跃给自己手掌心哈气，搓热后捂着顾景的双手，反复了好几次。

顾景埋在他颈项的头越来越深，沙跃肩头的落雪竟也是暖的。

“顾景？你怎么……”！！

沙跃话没说完，眼前一晕，被顾景扭过身体，双脚离地，直接被托着往客厅走。

下意识的挣脱在瞥见顾景湿濡的发梢和眼尾时转为了小心翼翼。

“我的眼光真不赖，这身更好看。”

顾景稳稳抱着他，坐在沙发上，额头抵在胸膛，闷闷回应：“嗯”

“节目录制顺利吗？”

“还好。”

沙跃捧起他的脸，“我亲自下厨，煮了鸡汤，尝尝？”

“再抱一会儿。”

“待会儿就真凉了。”

沙跃把顾景拉去餐桌，又亲自端了汤，直到推到顾景面前，所有流程亲力亲为，差点把自己感动坏了。

睁大眼直勾勾看着对方，“怎么样，好喝吗？”

鸡汤充满一股浓郁奶香味，顾景翻搅锅底，果然发现底下躺着一堆五指毛桃。

“怎么了，我放多了吗？你笑什么？”

顾名清不会做饭，更不会煲汤，偶尔看着网上教程，学来的鸡汤，也是一股脑切了很多段的五指毛桃。

“稍微有点多，但很好喝。”

被风雪凝固的眉头，融化在了那碗汤里。

时隔半年，这间屋子没什么变化，沙跃却莫名觉出些冷清，他以为是时逢冬天的错觉，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十点到十一点，他被伺候了一个小时，浑身舒暖，摊在顾景怀里一动不动。

高楼层的雪比落在地上的新鲜，也比被不小心踩踏的要亮洁。自然给予的每一片雪花最初都是独特的，因簇拥随流，最终淹没在了雪浪里，成为平平无奇的一粒碎冰，又或许，被不知名的路人，团成球，不知道揣离了多远。

在顾景眼里，沙跃是独落在他肩头占据首要地位的存在，如此独特，又如此亮眼。

在失去顾名清之后的短短几年内，他把自己磨练成一面坚硬的砂纸，沙跃稍微的靠近，便能将他燃烧殆尽。

两人居住的公寓在二十层，小区内的超市什么都有，但沙跃偏爱商场内一家排柜里卖的酒，丢垃圾不需要太长时间，比顾景先晚一步回来，是因为他在酒柜前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