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紫檀大桌为主桌，沉静肃穆，却不放一样物品，沙亦柏只是静静地靠在椅子上，拿着雪茄把玩。
秘书站在一侧，拿着一个文件包，垂目不语，和这循古制式的格局一样，内敛却有让人考究的兴趣。
“顾总手头上事多吧，觉得这儿的环境怎么样？来西城出差几天？”
谁都知道彼此面对面坐这儿是为了什么。
沙亦柏的戏瘾不是一般大。
顾景不打算寒暄，开门见山，“沙总是大忙人，在这儿浪费的损失找我是补不回来的。”
对职场上不说死话的顾景来说，这话说的是相当不客气了。
沙亦柏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动动手指头，让秘书去吩咐人准备一壶好茶。
“顾总肝火旺，尝尝云澜的新茶。”
新茶清新鲜爽，更接近茶味本身，所含的茶多酚刺激性较强，就像顾景，年轻，要强，但阅历不足陈茶温和深厚。
顾景无视他的说教，拿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随口道：“长话短说，
秘书时机把握得很好，上前一步，以一套标准而优雅的动作为沙亦柏冲泡，甄好茶，再亲自递到他手里。
沙亦柏呷一口茶，说：“他能在哪儿，在家里打游戏，这小子闲散惯了，现在懒得出门，也懒得搭理人，反正他再怎么样，沙家养他几辈子都戳戳有余，不像顾总这么上进，真是劳碌命。”
话尾还摇摇头，真像是心疼顾景努力工作似的。
顾景从沙亦柏的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果然，沙亦柏扫一眼秘书，秘书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打资料。
沙亦柏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一手轻轻端着，一手抖了抖那些材料，撒开在顾景桌前。
纸上的灰白黑图片，比他看到的包裹里的人还要年轻。
其他三份，分别是三件刑事案件的打印资料，判决的顺畅，几乎没什么阻碍。
“有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沙亦柏把手里的茶倒掉，伸指在纸上敲击几下，“这三个人，长得不磕碜，有两个都跟林晟沾点边。”
沙亦柏嘴里的磕碜标准有些高，那三人的身份中，有两个都是模特，只有一个是稚嫩的面孔，像是学生。
三起案件唯一的共通点是，被告人都是同一个人。
“林清，高中毕业前，每隔一年就送一个进去，高二上学期，地点在路上，高二下学期，地点是酒吧，高三毕业前，在学生会里，一个刚成年的学长，怎么这么巧，他爸在名晟工作过。前两个，都跟林晟有关系，哦，是身体接触那类。”
沙亦柏一笑，眼里含着讥讽，“你懂。”
顾景瞳孔收缩，被砸来的信息扰乱了脑子。
“顾老爷子虽然生意经读的不怎么样，但有些方面做的还是不错的，顾家墙翻不进，为什么林家畅通无阻，这些照片，是谁在名晟给开了绿灯？”
沙亦柏啧啧摇头，“林清这个女人，收的一手好尾，当然，你那个长得不一般的姑姑，手段也…至少装傻充愣非常有一手。”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拍手叫好，“精彩！”
室内冷气开的刚刚好，但皮肤刹那间感受到的寒冷却真实的让顾景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身处寒冬腊月，浑身上下被扎满了细细密密的雪针。
体无完肤的刺疼和不可置信的凄凉，层层裹住了他，脑子里的礼义廉耻和伦理悖论的桥梁在巨大的雪浪冲击下，轰然倒塌，重新变回了一堆无用的破烂石头。
他花了二十多年辛苦构筑的价值与认知体系，在这一刻被碾成了齑粉。
顾名清为什么只字不提离婚的原因，当顾琛章得知他在名晟工作时，为什么狠心的搅和了他在疆城的所有合作业务，几乎把他逼上绝路。
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一个比出轨更憎恶的事实！
林晟选了顾名清，编造谎言的窠巢，贪恋她的学术技术，啃噬她的新鲜血肉，最后让她孕育出两个荒谬的生命。
那三起案件发生时，林清还只是未成年人。
或许，她发现的要更早。
为什么回国后见他的第一面，什么都没有说，连到现在还瞒着？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曾担心，突然出现的另一血缘会回到林家夺走她本该继承的一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清在收尾……
原来，自以为完全掌控了棋局的自己，是一桩更大棋盘上的棋子。
顾景忽然想通了一切，在名晟经历的种种，不过是林清推波助澜之下的既要又要，即逼迫林晟不得不提早退位，又能顺势铲除孙聪这样的赖皮，在集团内人心惶惶时，顺势摸清阵营，换一波血。
顾名清的专利重要吗？
顾景又觉得自己的这句质问很可笑，林清将自己置于危险中时，自己默默扛下了多少，而他自己呢？他在干什么？
沙亦柏从怀里捏出一张照片，没有再放桌上，而是把正面轻轻旋转到顾景面前。
少年们青春羞涩，穿着南城的校服，只有沙跃一个人穿着自己的t恤，把书包放在地上，咬着冰棍儿晃着腿儿悠哉的看人打球，在篮球场捡球的一个角落里，戴着厚重眼镜靠在网上的那个学生，不难看出是顾景本人。
“顾景，你要相信基因，沙跃像我，而你，和林晟更像。”
沙亦柏摁住刺向顾景心头的那把刀，使劲的捅下去。
“你的出生是一个错误，你更大的错，是拉人下水，还选错了人！”
茶杯被打翻了，茶水浸湿了纸张，秘书正打算上前收拾，沙亦柏一扬手，不让他靠近。
那张照片已经重新塞进了怀里，沙亦柏无所谓桌上的破烂如何。
学生时期的照片从沙亦柏手上出现，也就意味着，沙跃已经知道了，知道他们原先剑拔弩张的立场，也知道了他们曾经互相打骂怀恨彼此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