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宁追下马车,气息微乱,一路跟进书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被她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说得不清楚吗?”
杨长安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很。
乐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压着的情绪一点点翻上来,“你知道你刚才有多过分吗?”她声音不高,却明显带了怒。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分手前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说不到一起,越说越冷,最后连话都不想再说。
“我又怎么了?”
杨长安转过身来,眉间已经带了不耐,“我要去北伐,你还要在这种时候跟我闹这些有的没的?”
“你——”
她才开口。
“我要去送命了!”
杨长安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压了太久,一下断开,“你有关心过吗?你在意过吗?你只是在想相爱,要陪伴,要感觉——那我呢?”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沉得很,“有哪一次我不爱你?有哪一次不是在顺着你?”
“为什么每一回,都是我不够?”
乐宁被他说得一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杨长安却没有停,“你总说我忙,说我不陪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做什么?”
“我为了你,放弃了华尔街的工作,跟你回上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反而低了下来,却更重,“那不是爱吗?”
“我把我自己一点点放弃,换来的是什么?”
“你说你累,说走不下去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冷,“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乐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在工作。”
他语气很平,“就像平常一样。”
“下一秒——就没了。”
他说得很轻,却让人心里发紧,“等我再醒过来,人已经在战场。”
他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那天在宫里,我看到乐宁公主,我以为是你。”
“我把她拉出宫。”
“我以为是你。”
“我甚至想带你走。”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像是那些压着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说出口。
他坐了下来,靠着桌案,像是忽然失了力。
乐宁也慢慢坐到他身边。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
他看着她,“我在花船上和她说话,就知道,不是你。”
他没有再说那一刻的落空。
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所以今天,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宁宁。”
他声音终于软下来,“别闹了,好不好?”
“你不嫁给我——我怎么护你?”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熟悉,可他们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些人。”
这一句落下的时候,乐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本来还能忍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开。
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不明白。
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眼前这个人,是他,又不是他;这段关系,是延续,也是断裂。她曾经以为的那十二年,还在,可其实已经不在了。她还在原地,可他早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再也不是那个会停下来等她的人。
那种迟到的失去,比当初分开的时候更疼。
不是争,不是怨,是一种怎么都抓不住的空。
她眼泪一下失了控,怎么擦都擦不完,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了……”
她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只能低低应了一句。
“别哭了,好吗?”
杨长安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那一下很轻,却停不住。他像是压了太久,下一刻已经将她整个人扣住,吻了上去,带着急,也带着一点不容退的狠。
她没有挣。
像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
门忽然被推开。
“哟,你们两个,从宫里闹到这里,还不够吗?”
裴清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宁儿,你怎么跑出宫了?”
另一道声音冷冷落下。
乐宁一愣,像是从梦里被拉回现实。她抬头看过去,却完全陌生,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杨长安已经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表哥……”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我这就回。”
“在外头等着。”
萧言语气不耐,“我送你回宫。”
乐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长安。”
萧言看着他,语气收了些,“有正事。”
————
门关上之后,屋内的气息沉了下来。
杨长安没有动。方才那点未散的情绪还停在空气里,像是还来不及收拢,人却已经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压住什么。
萧言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入他掌心。入手一瞬冰凉,那冷意沿着掌心直压上来,沉得让人心口发紧。
“这是陛下给你的。”
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实。
杨长安低头看去。
虎符。
他眸色微沉,空气似也随之一滞。
“霍家的。”萧言又补了一句。
这四个字落下,已无需再解释什么。
杨长安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枚虎符,指尖一点点收紧。方才屋内的一切——她的眼泪,她那句“我知道了”,还有她没有挣开的那个吻——忽然都退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光,模糊得不真实。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局,从来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底已不见方才的情绪,只剩下一层极干净的冷。
“说吧。” 萧言淡淡的问。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陛下这次——是要我去死,还是要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