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铺、药铺,她买得同样干脆。粗布裁方,药材分包,越干越好。金银花、连翘、苍术、藿香,一样样点过去,掌柜也不多问。她买的东西,单看都不对,可合在一起,却像是在准备什么。
等她出来,车后已经堆满——豆、布、药。
萧言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来。
“买够了?”
“差不多。”
他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耽误行程就行。”
“不会。”
她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马车重新上路,她坐回车内,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这些东西,现在不买,后面就不会再有机会买到。
而等到了军营——
就不是买的问题了。
外头,萧言骑在马上,没有再回头。风从前方卷过来,他却微微皱了一下眉,说不上哪里不对,却很清楚——
宁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宁儿了。
——
夜已经深了,风从旷野一阵一阵卷过来,带着干燥的土味。火堆压得不高,只够照亮一小圈地方,火星偶尔炸开,映得人影忽明忽暗。马匹拴在不远处,低声打着响鼻,护卫散在外围,有人巡着,有人低声交谈,但这片火堆旁,却像是被默契地空了出来,没有人靠近。
乐宁坐在火边,低头缝着手里的布。针线走得很稳,一针一针密密排开。喜菊和喜梅在旁边帮着,她却始终不说话,只偶尔抬手试一下遮口布的松紧。
“宁儿,我看你和你的侍女这几日缝缝补补的。”萧言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起一块布,“这是啥?”
乐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布接回去,简单示范了一下:“遮口布。”
她覆在口鼻上,系好,再取下。
“我怕死。”她说得很直接,“军营伤兵多,我不想被传染什么急症。”
萧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随手丢了几根木头进火里。
“宁儿,这是个好东西。” 他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调侃。“你不一样了。”
乐宁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我聪明了。” 她自己都知道,这不是实话,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萧言却摇了摇头,看着火光,声音慢下来:“不,你是成熟了。” 又补了一句: “也长大了。”
乐宁没再接话,只低头继续缝。针线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让佩佩带了信给长安。”她忽然说,“说明天会到。”
萧言侧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坏意:“你就不怕他看到信,直接冲过来?”
话音未落——
“司正。”
一名护卫快步过来。
“有人从军营方向过来,看着像侯爷。”
萧言一点也不意外,挥了挥手:“我就说,他肯定是来大吵大闹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让他来。”
语气懒散:“反正不是找我。“ 他说完就走开了。
火堆旁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火声。乐宁的手慢慢停住,心里却忽然乱了。她太清楚他的脾气——这个时候来,一定不好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没人拦,也没人多问。杨长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落地的声音不重,却让周围不自觉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走近,只站在火光边缘看着她,影子压下来,脸看不太清。
“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听话?”声音压得很低。
乐宁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就上来了:“你可以先问我一句吗?我好不好?”她声音发抖,“你一来——就只会质问我?你知道这一路有多难吗?”
她越说越急,已经顾不上礼数,也顾不上该不该这样说话。她就是委屈。
杨长安站着没动。过了几秒,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军营。战场。死人堆出来的地方。”
他盯着她,一字一字说:“我不知道以前的杨长安,是怎么让他的女人到这种地方来的——他为什么做得到。但现在的我,不行。”
这一句,像是在把她往外推。
乐宁看着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你确定要我走吗?”
“回宫。”他说,“回安全的地方。”
乐宁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这一走——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安远侯了。”
杨长安眼神一变,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讲清楚。发生了什么?”
乐宁没有看他。 “父皇说——这婚成不了。”她声音发哑,“他说你心急,太心急。”
杨长安皱眉:“最多我回去领罚。什么见不了?”
乐宁吸了一口气:“我看到——父皇已经在给我另选人了。”
这话,她是骗的。
风从旷野卷过来,火光晃了一下,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杨长安才开口:“那你,只能跟我走了。”
乐宁一愣,抬头看他:“跟你?”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那一堆东西——豆子、布、药材,一样样堆着。
“我这些……”
杨长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说完,转身走开,去找萧言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很快又回来。
“你跟我走。”他说,“明天萧言会把你的‘行李’送到军营。”
他说“行李”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一点无奈。
下一秒,他已经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起来,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给她选择,直接把她带上马。
马匹一声低嘶,夜风迎面扑来。
乐宁坐在他身前,整个人还没缓过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慢慢抓紧了他的衣袖。
像是怕——
一松手,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