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几日的路,越往北走越显荒凉,风也干冷下来,吹在脸上带着砂意。萧言说,这是最后一个镇子,再往北,就没有客栈可以落脚了。进镇时,乐宁才察觉出不对——这里的人对她太熟了。客栈掌柜见她,连问都没问,直接把房留好,伙计也只是低头让路,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一切都太自然,自然到让人不安。
她没有出声,只是跟着上楼,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原主显然常来这里。她偶尔忍不住开口问些路程和前方的情况,每问一句,萧言都会看她一眼,那种“你怎么会不知道”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她便索性闭了嘴,不再多问。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清楚,这条路,对“她”来说是熟路,对她自己,却不是。
“小姐,佩佩来信了。”喜菊在外已经改口。
乐宁接过信,一眼认出是杨长安的字。
只有五个字——“暂时不回京”。
她手指微微一紧,立刻起身往外走。门一推开,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她一眼就看见萧言站在那里,一身黑衣未动,一只褐色海东青停在他肩上,爪子扣得极稳。那鸟刚收了信,羽毛还微微起伏,像是才落下不久。萧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显然也是刚看完。
“宁儿。”萧言先开口,“看来,我得送你回京了。长安来信,他还要继续打,那五万兵——也不还。”
“不回。”乐宁想也没想,“我们都快到了,就当见一面。真要有事,再回也不迟。”
萧言皱眉:“长安会不高兴。”
她抬头看他:“我又不是第一次。”
“以前不一样。”萧言声音低了一点,“以前是他让你去,现在他在打仗。”
乐宁顿了一下,还是说:“他生气,我自己担。”
她说完便回了房,门一关,外头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她整个人才慢下来,可脑子却反而更快了。她很清楚——陛下让他回京,多半不是因为战事,而是后方。五万兵的调动,粮草、行军、时间与损耗,这些一层层叠起来,不可能没人算,也不可能不被拿出来说。
“喜菊,拿笔墨来。”
她坐下,一边想,一边写。
粮、菜、水、药。
这些不是将军该想的,是活下来的东西。
她不只是个挖墓的考古学家,她的专长,是古代饮食与生存系统。上一世,她被那个死老鬼拖着,一胎一胎地生,连项目都接不完,可这些东西,她从来没忘。
她手下没停,字却越来越稳。
写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
不是来看他。
是来帮他活。
————
驿路旁的小镇不大,却挤满了人。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里停脚,换马、补粮,街市被挤成一条长线,尘土混着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人很多,杂,热。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念头一转,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有点像土耳其。
那年跟他去土耳其,她几乎一路都在闹,吃不惯,嫌味道重,嫌油,嫌香料太冲,黄姜粉、黑胡椒,一路吵个没完。他那时候还笑她,说她要是穿越回古代,肯定活不过三天。她当时气得不行。
现在想起来——
她反而开始找这些东西了。
黄姜、黑胡椒。
消炎,抗菌。
这种地方——很有用。
她低头,把那一行默默补进清单里,这才收起心思,下了车。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把昨晚写好的那张纸递给喜菊、喜梅。
萧言在前头勒马回头:“怎么了?”
“我进去买点东西。”
“缺什么?”
“豆。”
萧言顿了一下:“你要不买粮,买米更合适。”
“不是粮。”她摇头,“是豆。”
语气很平,却不像随口说的。
萧言多看了她一眼:“带不了太多,这天热,容易坏。”
“不会坏。”她回得很快,“我会处理。”
他没再劝,只是顺着问下去:“还有呢?”
“粗布,要透气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还有药材——清热、去湿。”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要些黄姜。”
这回,萧言是真的认真看她了。
“你这是要干嘛?”
她没有回答,人已经转身进了铺子,不解释,也不多说。萧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不是她要买的东西,而是她整个人。她以前要什么,从来不是这样,不会算得这么细,也不会不解释、更不会不改。她最近确实不一样了,话少了,也不闹,甚至不再提回宫,像是在准备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跟着公主。”护卫应声而动。
——
粮铺里人多,掌柜忙得不行,见她进来还没来得及招呼,她已经先开口:“要豆。”
“哪种?”
“都要。黄豆、绿豆、黑豆。陈的不要,发霉的不要。”
她说完,直接伸手去抓,捻、看、闻,动作熟得像做过很多次。
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点。
“这袋不要。”她放回去,“水气重。”
又挑了两袋:“这个可以,这个也行。”
她不是一口气点完,而是一袋一袋过,不急,却稳。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看她。
“姑娘要多少?”
“全要。”
这句话一出,掌柜愣住了:“全……全要?”
“现有的,都要。”
“可这么多——放不住。”
“你管卖。”她淡淡道,“袋底铺炭,用布包着,别让水气进去。”
她把银子放在柜上。
掌柜立刻改口:“能出,能出!”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下一家。
喜菊跟在后面,小声问:“殿下,这么多豆——做什么?”
乐宁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又看了一眼风,才淡声道:“种。”
“发芽,三天有菜。”
喜菊听不太懂,却不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