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侯爷。” 喜菊没有抬头。
“早膳收了。午膳送进来。”
“是。” 喜菊过去收着几乎没动过的早膳,动作很轻,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大半,不敢停留,转身退了出去。
帘子一落,帐里一下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呼吸都显得清楚。
“人走了。”他低声说,像是贴着她耳边。
顺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一下不重,却像是把什么一下点燃。
乐宁猛地坐起来,“杨长安!你不准再……”
她脸一下又烧了起来,推开了他,动作又急又乱,发也散着,像是恨不得立刻把刚刚的一切都从身上抖掉——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他没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直白得几乎没有遮掩。
她越是急着躲,他看得越慢,像是在一点一点把她的慌乱摁住,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没走,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等她收拾好,午膳已经送进来了,两人对坐,热气在桌上缓缓腾起,却像是被什么压住,怎么都散不开,刚才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还横在两人之间,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些生病的兵。”他先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刻意把别的情绪压了下去,“要多久?”
“最少十四天。”她没看他。
“十四天?”他皱眉,“那这仗怎么打?”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先不打。”
这一句落下,没有声音,却像是把整个帐子的温度都压低了一截。
“你再说一遍?”他的语气慢慢冷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她没有退。
“你说的是实话——”他笑了一声,那笑没有温度,“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每一句实话,军心会乱?”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死?”
两个人对上,谁都没有提高声音,可那点克制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下一瞬就要断,却偏偏停在那里。
就在这时——
“殿下,喜梅求见。”
这一声落下,像是有人在拉满的弦上轻轻一碰,没有断,却把那点紧绷全都震了出来。
“进。”
喜梅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今天的晚膳……”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两人,立刻就意识到气氛不对。
乐宁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更红——她和杨长安缠了一个早上,连厨房都没去。
“那个…喜梅你今天有啥食材?”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补什么。
“今日霍将军带了三头大黄牛……霍将军说,让军士们补补身,想请殿下——”
“他胆子倒是不小。”杨长安直接打断,语气冷得很,“让殿下给他做饭?”
喜梅一下僵住。帐里的气更低了。
“没事。”乐宁立刻接过,“病中的做梨子牛肉汤,清一点。没病的做辣牛肉汤,配饭和泡菜。”
她说得很快,很顺,像是在用这些安排把刚刚那一口气压下去。
“去吧。”
喜梅刚松一口气——
“等一下。” 杨长安突然出声了
她脚步一停。
“替本侯带句话给霍将军——”
“别!”乐宁直接拦住,“喜梅,去。”
她看着他,压着气:“大家都辛苦,你别计较。而且你不是爱吃辣牛肉汤?”
杨长安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把刚才那点还没说出口的东西全都压回去,却又压不住。
“你就是这样。忍。什么都不说。然后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那你呢?你有给我说的机会吗?”
“你要说,来找我。”
“我找你?”她冷笑,“你什么时候听过?”
这一句落下,两个人之间那点本就绷着的东西终于正面撞上,没有声音,却比任何一句争吵都更重,压得人连呼吸都不太顺。
他没发火。但那点没发出来的情绪反而更低、更沉,像是直接压进了气里。
“好。”他说得很慢,“那你下次——直接提霍将军。别带上我。”
他翻了个白眼,轻轻一带,却把话彻底落死——下一瞬,帐外的脚步声骤然逼近,猛地闯进来,把那点还没散开的气一下撕开。
“侯爷——!”
人冲进来,跪下:“营北又倒了三个。”
刚才那点还没散掉的气,在这一刻被压住,整个人一下冷了下来。
“症状?”
“发热、出汗、没力气……还有一个气短,喘鸣,然后断气。”
乐宁的手在桌下收紧,杨长安没动,只停了一瞬,眼神沉下去,像是在一条一条往下算。
“军医怎么说?”
“风寒入体。”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现在多少人?”
“十七。”
人不多,却涨得太快,他脑子里已经在过一遍逻辑——接触、环境、水源,一条一条往上套,每一条都说得通,却偏偏少了最关键的东西,数据。
他刚要开口——
“水换掉。”
乐宁先说了,声音不大,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所有水源换。接触过的人分开。帐与帐之间再拉开写。”
她说得太顺,像是早就在心里走过一遍,那军士微微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到杨长安身上。
杨长安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她。
“你在假设什么?”
“接触传播,还有水。”她顿了一下,“类似水痘。我挫过他们的泡,里面有水。”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比“风寒”更合理,也更危险,这种病他早就见过,脑子里已经顺着往下推了一遍——如果她是对的,那现在就不是十七个人的问题,是整营,甚至整军。
“好。”他说,“按她说的做。”
“侯爷,这要是传出去——”
“就说本侯的命。”
他语气不高,却没人再开口,人很快退下,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刚才那点绷着的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压着事的沉。
“十四天?”杨长安问。
“最少。”乐宁答。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反驳。
“我等不起。”
“那就先控。”
“控不住呢?”
“那就别打。”
话落,帐里静了下来。
杨长安低头,慢慢吐了一口气,不是看不明白,只是这种局让人不舒服——不可控,没有边界,只能一路往最坏去算。
“先按你说的做。”他说,“我压消息。你去找萧言,把这东西弄明白。”
他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
乐宁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
帐里安静了一瞬,刚才那点对峙像是自然退开了,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却已经各自往同一个方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