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宁站在原地,目光已经落在那担架上,一点一点看清。
是萧言。
他脸色很白,是失血之后那种干净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胸前裹着厚厚的布,血已经浸出一层,颜色发暗,却没有再往外涌。他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却还稳。
还活着,只是伤得不轻。
那一刻,紧绷了两夜的那口气,才算真的松下来。
杨长安已经下马。他没有看旁人,只走到担架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一层血上停了一瞬,确认人还撑得住,这才开口:
“送进去,军医候着。”
声音不重,却一下子把所有人拉回正事。兵士立刻应声,把人往中军帐抬去。
裴微这才像是回过神,跟了两步,又不敢太近,只能停在一旁,看着人被抬走,唇抿得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乐宁这时才动。她走上前,没有多问,只对裴微说了一句:
“去吧。”
声音很轻,却像替她把那一步推了出去。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胜仗的气氛还在,却被压住了,没有人再大声说话。人来人往之间,多了几分沉,像是都知道,这一战虽然赢了,却不是轻松赢的。
杨长安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营中众人:
“大胜,整队,伤者先行,其余各归营帐。”
声音低,却清楚。
这一句落下,才真正把这场仗收住。
乐宁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一点点散开,手指慢慢松开,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战,他们赢了。
————
杨长安下了马,朝她走来。
乐宁本来是想迎上去的,脚已经迈出一步,可等他走近,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一下停住了——盔甲上还在往下滴血,不是一处,是好几处,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往下走。
那一瞬,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别哭。”杨长安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我不是回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身血,骗不了人。
“伤得不重。”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压低了些,“你替我处理一下,军医留给更需要的人。”
乐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转身就跟着他进了元帅帐。
帐中很快安静下来。
她一件一件替他解盔甲,金属落地的声音不大,却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外袍脱下时,血已经干了一层,衣料贴在伤口上,她的动作慢下来,手指也跟着发抖,却还是一寸一寸把它剥开。
还好有那件防抢衣。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却不敢往下想。
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停。等到最后一层衣物解开,她看见他身上的伤,呼吸还是乱了一下,眼泪又落下来,却只是低着头,不让他看见。
“长安……你喝一点。”她倒了一杯烈酒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他接过,一口喝下去,喉结动了动,像是把那点痛硬生生压下去,又看了她一眼:“整壶拿来。”
她把酒壶递过去。他没再说话,只是偶尔自己抬手再喝一口,让她能继续处理。
乐宁低着头,小心替他清理,每一道伤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越看越心惊,却一句都没问。
“我听说,有些伤口要用火烧。”杨长安忽然开口,像是在随口说。
乐宁愣了一下,忍不住瞪他一眼:“你是前世电视剧看多了?”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你笑了就好。”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萧言……他怎么会伤成这样?”她小声问,“不是有防抢衣吗?”
“替裴清挡了一刀。”杨长安语气很平,“那一刀本来是冲着要害去的。”
乐宁的手指微微一紧,却没有再问。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这两日,你可好?”他忽然看着她。
乐宁抬头,眼里还带着水气,语气却有点委屈:“不好,我都担心死了。”
杨长安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
“宁宁。”他低声说,“这次回京——我们成婚。”
乐宁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轻轻应了一声:“嗯……一定要。”
她低头继续替他处理伤口,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点,像是在把什么情绪藏回去。
父皇的话,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都明白——
这里,不是该有孩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