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直呼幽篁国国师的名讳,甚至还称他用“下作手段”,这白衣女修的身份倒是越发令人好奇了。
玄霁心中有些猜测,显然青崖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也没藏着掖着:“那位白衣女子,大抵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在我认知里,唯有一人符合。”
玄霁竖起耳朵听着。
“远在冰原的霜洁国国师,温晏。”
霜洁国,这地方天寒地冻,人烟稀少,不过玄霁还算有些耳闻。听说国主是位年岁尚小的少女,掌不了朝政,国力与其他四国也比不了。
“怎会牵扯到霜洁国的事?这倒是有趣了。”玄霁自言自语,“如此一来,除了东南的沧海国,百花城这小小的一城竟然已经吸引四国介入。”
他心中还有些别的想法没有说出口,温晏对青崖格外的关照,金语风在落霞谷对两人的围杀截堵,无一不暗示着背后隐藏着更重要的秘密。
难道是......瑶神?
青崖会与瑶神有什么关系?
他暗暗摇头。百年献祭大典是自瑶神创世以来已经持续了近千年的盛事,九州虽有五国,但每次献祭都选在玄霄国天衍神都的金阙台。
玄霁生的不巧,记事时恰巧已过了祭祀,下次祭祀在几十年之后,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亲眼见到。
心中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青崖却站起身,收了他面前的碗:“去洗一下,上床睡觉。”
玄霁这才意识到现在正是子时。
他下午时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现在醒的不是时候,难怪四周黑着灯,连点人声都听不见。
他们这一路迎着风沙,身上确实脏的不成样子。他看了看青崖,显然是趁着自己睡觉时已经洗漱过了的。
热水早就替他放好了,玄霁将身体完全没入热水中,咕嘟咕嘟吐着泡泡。
他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难得跟青崖有机会跑出来,他是要回天衍神都通知国主和国师尽快去支援陆家的,原想趁着在客栈休息时偷偷跑走,谁能想到青崖竟然盯自己盯得这样紧。
不过没关系,是人总有松懈的时候。
玄霁抹了把脸,从浴桶中站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来。
青崖依然坐在桌边垂着头看书,见他出来,微微一怔。
少年的长发从额前垂下,挂着晶莹的水珠,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闪着光,鸦雀一样浓密且黑的睫毛低垂,在脸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四肢虽然有些纤细,但是已经渐渐有了些成熟的味道,像是刚从树上摘下的浆果,还带着些酸味。脖颈洁白而修长,因为在大漠中被太阳晒伤的缘故,泛着点红。
玄霁光着脚,从屏风后走回床边,拢了头发:“你不睡?”
青崖收回视线:“我的修为,已经没有吃饭睡觉这些世俗欲望了。”
玄霁“哦”了一声,钻进被子里,翻来覆去了两圈,道:“我睡不着。”
没有回应,玄霁又道:“你陪我聊聊吧。”
青崖熄了灯,安静了会儿,才低声道:“聊什么?”
“在石林镇时,我与程力那一伙儿人打架,你怎么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你?”
“你说过在外面要听......”玄霁觉着“听话”这两个字着实有些难以说出口,于是话说了一半,后面的字低如蚊讷。
“拦你你也不会听,索性让你吃些苦头,好知道世间险恶,以后少管闲事。”
“你觉着这是闲事?”玄霁慢慢说着,“我不这么觉着。”
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青崖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陆伯父捡来的,从小就不知爹娘是谁,大雪天天寒地冻,被捡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把破折扇,若是再晚几个时辰,恐怕就要冻死在雪地里。你说,陆伯父算不算多管闲事?”
“捡我回来,本可以让我在府中做个杂役,再不济,也就是进军营,有朝廷养着,不用费什么力气。可伯父伯母偏偏把我视如己出,让我和长庚一起读书写字,甚至要敦促我修道。这是世家子弟的特权,你知道,整个九州的修道人士屈指可数。”
“所以你就和那位陆公子偷跑到百花城里,想着为陆府出力?”
“不是的!这件事我没想把长庚牵扯进来。”玄霁连忙反驳,“我只是在神都偷听到了消息,说凤羽国会对陆家的将士不利,担心伯父中了圈套,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他和陆长庚听来的消息本就是顾昭衍故意放出的。
月光透过窗户缝照进来,在木桌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影子。
“他有自己的苦衷。”
半晌,青崖不咸不淡道。
“是,各为其主,我没什么可说的。”玄霁翻了个身,冲着墙壁,“不过一码归一码,今天的事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替我挡下那刀。”玄霁道,“你还不算太坏。”
声音迷迷糊糊的,已然是困劲翻上。
青崖低头看了下手中握着的早已凉了的茶水,里面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一贯冷峻且严厉的面孔上,竟然出乎意料的显现出些许柔和来。
床上响起均匀而放松的呼吸。他放下茶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鬼使神差地为玄霁掖了掖被角。
青崖修为极高,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也能洞若观火,床上的少年在提起陆府的事情时,脸上分明露出了些无措又委屈的神情。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玄霁心中想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