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一脸不高兴地回了陆府,找笃方学认字。
笃方早已道心破碎,哪还有心思教他。
“昆世子,您为何非要读书呢?读书是世上最毁人的东西,您还不如去吃喝嫖赌!”
“吃喝嫖赌要是好,那你怎么不去呢?陆小姐说你学问可好了,怎么,自己学会了就不愿教别人了?”
“我是觉得读书没有什么好的,昆世子,你我都不能考科举,读书于我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当初为何要偷学?”
笃方讲起了他小时候的事,昆茨翘着二郎腿听着。
“我家中长辈都是市井小民,在街上摆摊为生,每日为谁多挣了几个铜板谁少挣了几个铜板吵得不可开交。”
“我爹一辈子走路都佝着头,从不肯抬头阔步走,生怕没捡着别人掉的钱,结果钱没捡到几个子,他自己年纪轻轻就驼了背。”
……
父亲在街上的名声很不好,因他卖假货,渐渐地街坊邻里就不在他的摊儿上买东西了。
后来他就让我看摊儿,那时我很小还不记事,路人看我一个人摆摊可怜,多多少少都会买点东西。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爹是利用我博取路人的同情,只知道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叔伯家有红白事,明明都在一条街上,父亲却装作不知,既不去帮忙也不随份子。
等我家有了白事后,叔伯自然也是装聋作哑,退避三舍。
父亲因此大怒,时常去找叔伯们吵架,指责他们不近人情,自己媳妇死了,亲兄弟连个份子钱都不出,还说叔伯们是嫉妒我家摊上生意好,合起伙来孤立他。
因父亲三天两头地找叔伯们吵架骂街,他们的生意大受影响,最终都做不下去了。
久而久之亲兄弟反目成仇,当街大打出手,父亲捅死了大伯,被关到牢里去了。
我则被叔伯们卖到陆家为奴,签的是死契,一辈子都是奴籍。
想起这段往事,笃方便泪流不止:
“本来以我的身份,是进不了陆家的,是小姐听说了我的事,大发善心收留了我。”
昆听到与陆姑娘有关的事,一下子就坐直了,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了。
“刚来陆府,我偷了很多东西,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见到好东西我就走不动道。”
“府里人都知道这事,他们说,龙生龙凤生凤,卖假货的老爹生的儿子是惯偷。”
“小姐知道这事后,不让大家议论我,她把我叫去,跟我说了好一番话,让我好好读书。”
昆追问道:“她说了什么?”
“小姐说,我不是生来就愿意偷东西,而是受我父亲的影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在腌缸中,难免不染上一些习气。”
“小姐让我读书,去见识另一番天地,彻彻底底离开那条街,离开叔伯们,离开我父亲。”
昆没太听懂,“你既然来了陆家,不就已经离开了街上。还有,你爹坐牢了,你也早就离开他了。”
“小姐说,若我不读书,那我终其一生都将受我父亲的影响,直至我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
这句话让昆肃然起敬。
“自那以后,小姐每年都送我好多书,还说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去问她。可我哪敢问小姐,便在外院偷学,偷偷听老爷和夫子们教门生。”
偷学???
昆问道:“那不还是偷吗?”
“那不一样,读书人的事哪能用‘偷’来盖棺定论,书上的东西,你若真学会了,那便永远是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昆一脸无奈地看着笃方,心道读书人真是歪理多,难怪容易走火入魔。
他劝道:“笃方,陆姑娘说得对,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和你爹完全不一样,读书是对的,你快教我吧!”
“我和我爹没有什么区别,我爹没读过书,疯起来连人都杀,官府为了一方治安,会把我爹这种人关在牢里。天下的读书人何尝不是如此?”
“什么意思?”昆越来越怀疑他走火入魔了。
“书看似是一方天地,实则是四方牢笼,将文人统统关在里面,读书人从此卑躬屈膝一门心思忠君侍君,成了头一号的奴才。”
“昆世子,我原先应是一个小偷,可自从读了书后,安分守己,清介自守。”
“我觉得我被驯化了,像动物那般被驯化了,我不再是我,我成了一个家畜。”
昆心道,还有这等好事?那我更得学学。
随即,昆茨意识到不对,笃方这是觉得陆姑娘在驯化他?
不对,陆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她要真想要一个听话的家奴,大可买一个少不更事家境清白的孩子,何必非要选笃方呢!
再说了,笃方刚来陆家就偷东西,换作其他人,早就把他打死了,陆姑娘却劝他读书,分明是想帮他,哪里是在规训他呢!
唉,要是陆姑娘知道笃方居然是这样想的,该有多失望。
昆正色道:“笃方,你良心被狗吃了,陆姑娘的一番好心,你竟这般曲解!”
“我没有说小姐不好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奴才本就不配读书,小姐不该如此。”
“你在放屁。”
……
两人实在是说不到一块去,后来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哼,字我不认识,架我还打不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