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笃方就被揍得鼻青脸肿,陆府的家丁们听到动静纷纷赶到鹿鸣轩,进门就看着昆茨世子追着笃方打。
同为陆家下人,大伙心里自然是向着笃方的,更何况,笃方教他认字,他不知恩图报就算了,居然还打人,简直倒反天罡。
于是乎,家丁们也不问谁对谁错,上来就撸起袖子抓着扫帚帮笃方打过去。
紧接着,府中武艺高强的护院们出动了,府里规矩多,他们不敢伤人,只是将昆茨和家丁们拉开。
待陆墨苓一行人回到陆府后,便看到府中一片狼籍。
知芳也吓了一跳:“小姐,咱们府里是遭贼了吗?”
护院们见小姐回来了,立刻上前回话,将打架一事和盘托出。
知芳气道:“反了天了,把人给我押过来。”
“慢着,将笃方和昆茨世子请到木兰轩,我有话要问。”
陆墨苓看得出,昆茨是真心想学中原文化,而笃方自幼饱读圣贤之书,一向守礼,他们俩怎会打起来?
木兰轩是太傅讲学之地,最是清静,在那里问明缘由,能顾全两人的体面。
之后人被带到了木兰轩,昆茨还一脸不服气。
知芳望着笃方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有些介怀,这么多人打一个居然都占不到便宜,真是给府里丢脸。
“为何要打架?”
昆低着头不想说。
笃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啪———”
一声脆响,话还没说完,笃方就挨了一巴掌,只是这次打他的是知芳,用的是十成十的力。
扇了一掌还不解气,知芳又换只手继续抽他。
“住手,知芳,让他把话说完。”
“小姐,还听他说什么,你就让我打死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昆茨将知芳拦下了。
知芳转头扇了昆茨一巴掌:“你拦着我干什么。”
“知芳姑娘,您再这么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瞻前顾后,你不敢我敢,你好歹也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怎么打架还要手下留情。”
昆心道,真是冤死我了,能不手下留情吗?我要真一拳把他打死了,你们回来就能一剑把我杀了。
陆墨苓道:“够了,知芳,别再胡闹了。”
怕惹小姐生气,知芳只能收手,退在小姐身后。
笃方跪在地上哭嚎:“小姐,您就让知芳打死我吧,我都不是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为何这么想?”
……
陆墨苓平静地听完笃方讲他的心魔。
坦白说,很多文人都会碰到这种心魔,也有人曾找父亲指点迷津。
曾有一位门生问道:“先生,何谓‘大我’,何谓‘小我’,朝廷动辄以大我之名,征兵,并田,纳粮,加税,使得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
“民为轻,君为重,泱泱大国,实则是小民大国。”
“我之国我之家非我之国家,乃君王之家国。”
“若无小我,何来大我,我若连‘我’都不是,岂不白活于世间?”
门生的话声犹在耳,时至今日陆墨苓都在想那些问题的答案。
当年,门生一说完,父亲便狠狠斥责了他,甚至将他逐出师门。
可她觉得门生问道没有错。
“笃方,我明白你心中所想,很多年前,也曾有人这么问过父亲。”
笃方立刻抬起头,问道:“小姐,求您告诉我,老爷是如何说的?”
“那日,父亲指了指窗外的桃花,道,天上是长生之树,人间不过是短命之花。”
“桃开三月,开于人间,谢于人间,直至归于人间,最后不过是天地间一物罢了,是故不必认作自己。”
知芳和昆茨完全没听懂。
笃方低头叹息道:“老爷的意思是,没有‘我’。”
他忽然笑了: “我不过是天地间一物罢了,既是物,何来‘我’?”
陆墨苓点点头。
知芳也跟着点点头:“笃方,你终于承认你自己不是个人了。”
昆茨看着陆墨苓,觉得她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
“陆姑娘,那您又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