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西斜,昆回到质子府,李公公又在门口等着他。
这两天一回府,老太监都站在府门前等着自己,也怪瘆人的。
“李公公,我每日是去陆府读书,不是跑了。”
李公公没说话,拉他到僻静地方,给了他一吊钱。
一串铜板沉甸甸地握在手里,昆掂了两下,问道:“李公公,您这是何意?”
“你仔细瞧瞧这一吊钱,能看出什么吗?”
昆将绳子扯断,认真瞧了瞧,从中抽出了几枚。
“这几个,好像成色跟其他的铜板不太一样。”
接着,剩下的铜板,他一个一个掂了掂,也从中抽出几枚。
“这几个,分量好像不太对。”
李公公不耐烦:“瞧了半天,你就找出来几个?”
李公公吸了一口气,心道,就不该让一个外族人认钱,他能瞧出个什么好歹。
“怎么了这是?”
“这些铜板一大半都是私铸的。”
昆茨只觉得新奇:“哟,你们中原人还搞□□,真有手段。”
“咱家怀疑,这是太傅的手笔。”
“此话怎讲?”
李公公道:“咱家在质子府不常出去采买,连咱家这样不常出门子的人都能收到这么多私铸铜钱,外面可想而知。”
“李公公,您的意思是说,如今市面上都是□□。”
李公公点点头。
“哟,那得花多少铜啊!太傅哪来这么多的铜?”
“这不难猜,太傅那么多门生,外放做官的也不少,说不定就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发现了什么铜矿,私铸了铜钿偷摸运到京城,以备不时之需。”
“李公公,您说得也忒轻巧了。”
李公公白了他一眼,心道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跟一个外族人说这些干嘛!
“明日你带咱家去见陆小姐,咱家要把这事说与她听。”
私铸钱币,这要是让宁王查到,东宫必将倾覆。
昆茨气定神闲,他劝李公公安分点:
“李公公,陆姑娘早就吩咐过,这些日子无论出什么事你都不要管,一律装作不知道。”
“这个时候,您可不能乱,本来宁王还没证据,您一个质子府的管事,突然到陆家去,这不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吗?”
“如今陆太傅在您手里,人家一个顺藤摸瓜不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李公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像在油锅似。
“眼下陆家风平浪静,宁王那边也没动静,谁先动作谁心里就有鬼。”
“再说了,陆家有陆姑娘在,李公公您还担心什么呢?”
李公公冷静下来想了想,既然不能力挽狂澜把私铸铜钿都收回来,那就得装作不知道。
其实胆子大点,这点钱又算得什么,没准还没朝廷大员贪的多呢!
如今只盼陆家小姐能及时善后,别让官府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唉——”,李公公重重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埋怨道:“太傅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这是要陷太子殿下于险境中。”
“亦是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昆茨却一点也不意外,久在高位中,眼里哪还看得见小民。
等日后太子登上了大位,只会更狠更无情。
绝对的权力绝对会让人忘记初心。
这一点,没人可以改变。
“我算是知道中原人为什么总爱说皇上不急太监急了,李公公,别什么事都想管。”
“有空跟我读读书,写写字不好吗?”
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一个外族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李公公气得直咬牙。
可转念一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太监急,明明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却偏偏想做什么,最后也只是一头撞南墙。
昆茨继续开他玩笑:“李公公,依我看,你的心疾就是自己急出来的。”
李公公没理他,一个人落寞地回屋了。
昆茨早就看明白了,中原的事少管为妙,外人一旦掺和进去,中原人反而会团结一心共克时艰。
若无外力,他们自己便会内斗至死,朝臣永远互相猜忌互相背叛,君王永远黑白不分忠奸不分狗咬狗。
永远会在大厦将倾之际弄出最劳民伤财的政令,永远不知悔改,永远跟这个结党,跟那个营私,直至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对于自己来说,最好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读书就行了。
第二天,昆一大早就来到了陆府。
鹿鸣轩,书案临窗,窗外是湖石假山,案边支了个小炭炉,文火煮着武夷山大红袍。
书柜靠墙,柜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线装书,乍一看还以为这鹿鸣轩是用书砌成的。
因藏书太多,所以煮茶的时候,茶香兼有书香,格外沁人心脾。
书案上还摆了陆家小厨房精制点心,又糯又甜,配着茶吃正合适。
昆茨突然觉得,在书桌前坐上一整日,也不算坐牢,反倒挺惬意的。
读书还是不错的!